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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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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到快十點鐘,服務小姐催了幾次才散。結賬是三千多塊錢,還不算帶來的兩瓶五糧液。我吃驚說:「太貴了,這湘鄂情。」金書記付了錢說:「貴不貴要看誰享受了,年輕弟兄們享受了就不貴。」陶教授說:「我說那麼漂亮的女孩怎麼跑來當迎賓小姐,原來笑一笑都是要付費的,幾十塊錢一笑。」 過幾天我在學院的樓道裡碰見了齊教授,打過招呼就過去了。剛過去他停下來說:「致遠,問你個事看看。」我停下來等他問,他說:「我們到那邊去說。」我跟他到了樓道盡頭,他說:「這幾天有人請你吃飯沒有?」我驚異地望著他說:「你怎麼知道?」他說:「也請了我呢。」告訴我金書記和蒙天舒前天請他的客了,還有誰誰誰,一桌人。我說:「是不是有點什麼事?」他說:「我也覺得,但沒人說起。金書記說,人到中年,中年的兄弟聚聚。」 我忽然想起說:「吃飯的時候,是不是童校長打電話過來了,向每個人問好?」他吃驚說:「是啊,你怎麼知道?」我說:「我們吃飯的時候也打了呢。」他說:「那肯定有件什麼事了。」又說:「這幾天沒人找你談話嗎?」我說:「沒有啊。」他說:「劉書記找我談話了,我看兩個書記有點攤牌的意思了。」我問他劉書記說了些什麼,他笑了笑說:「這個我就不能說了,我答應了不說的。」又說:「我看劉書記危險,金書記他一個副書記,他沒有把握他怎麼會出招?」我說:「我們是觀眾,觀眾的心態是輕鬆的。」他又笑了說:「觀眾怕也會要在臺上客串一下,不然誰那麼惦記著你,請你坐上席?」 果然下午劉書記就打電話把我叫到他辦公室,坐下了他說:「今年冬天特別冷。」我說:「今年夏天熱爆記錄了,今年冬天好像還沒冷爆。」他說:「小聶啊,工作生活有什麼困難沒有?」我說:「就是學校評職稱的條件太高了,以前發論文,只要努力寫好,總可以發出去的。現在可不是那麼回事了,跟論文寫得怎麼樣,也不能說沒關係,名家的文章,頂天立地的文章,編輯還是喜歡的,但對一般老師來說,可以說基本沒有關係。」劉書記歎息說:「是啊,誰都不容易,不容易!以前對你們青年教師關心不夠,以後要多多關心!評職稱的條件,要向學校反映,不能把理科的標準往文科頭上罩。」 我點頭應著,等他說實質性問題。他說:「最近聽到什麼消息沒有?」我搖搖頭說:「真有什麼消息,我肯定是最後一個知道。」他說:「給你透露一點,院裡的領導班子最近可能會有點變化。」我點頭應著,不說話。他說:「在這個關鍵時刻,有人搞非組織的小動作,這個你瞭解吧?」我說:「我真的不瞭解。」他說:「前幾天不是有人請你們的客了嗎?」我說:「請了,也沒說什麼特別的話。」他說:「你覺得這正常嗎?」不等我回答又說:「不正常,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我已經向校黨委彭書記彙報了,他也說很不正常。為什麼不早不晚,正好是這個時候?為什麼到那麼高檔的地方去請?為什麼只請部分老師?時間有問題,地點有問題,人也有問題。這跟賄選有什麼區別?」他這樣說讓我心裡很彆扭,難道我去吃餐飯就是受賄?他說:「我五十多歲了,也沒有任何別的想法了,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學院搞上去,上一個臺階。這要靠你,還有你們的支持。如果讓想法很多的人有了機會,學院的安定團結就沒有了,和諧的氛圍也沒有了。」他望著我,是催我表態的意思。我說:「是的,是的。」他和藹地笑笑說:「是真的嗎?」我說:「是的,是的,真的是的。」他站起來跟我握手說:「那一言為定!」 院辦公室通知參加全院大會,黨委組織部來人考察選聘幹部。在會議室門口我還跟陶教授嘻嘻哈哈說笑,進去了覺得氣氛有些凝重,就趕快收了笑,找個位置坐好。王部長講了考察的意義,講到年輕化,使歷史學院領導班子後繼有人,我去看劉書記的臉色,有些沉鬱。謝副部長講了競崗的條件,講到年齡一條,陶教授堵在我耳邊說:「龔院長怕是沒戲了,剛好超齡兩個月。」我說:「那是為他量身訂造的。」接下來是對現任領導班子進行評價投票,我在「優秀」那一欄都打了鉤。王部長又宣佈了院領導班子換屆,每個教職工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報崗,有意報崗的會後領表。陶教授說:「致遠你也報個副院長當當不?」 我說:「你不在人家盤子裡,你自討沒趣?」散了會我坐在那裡跟陶教授說話,斜了眼去看有誰去領報崗的表。劉書記、金書記和蒙天舒去了,還有幾個意料之中的人也去了。龔院長跟王部長招呼都沒打一個,就離開了。意外的是韓教授也去領了表,我有點詫異,他五十多歲了,又是個老好人,見誰都亮出嗓門哈哈大笑,他又給自己定位個什麼角色呢?難道剛才王部長說「年輕化」,他沒聽懂?我嘴角撇一撇,望陶教授一眼。他笑笑說:「人家那也不會亂來吧。」我心裡一驚說:「難道他報院長?想想院裡博士教授一大堆,要選個院長,那真的不容易啊!」 過了幾天,報崗的情況出來了,第一個震撼是韓教授報的是院長,而且只有他一個人報了這個崗。更大的震撼是劉書記和金書記同時報了院黨委書記的崗。共事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聽說有什麼矛盾,突然就拔刀相見了。還有意料之中的,蒙天舒和幾個年輕老師報了副院長。那段時間,學院公開場合沒有人議論這種事,幾個老師私下湊到一起談起來卻很有興致。院長的位置,既然只有韓教授一個人報崗,那就是只有他一個人接到了旨意,沒有接到旨意,誰也不會去現這個醜。書記的位置,既然金書記敢下戰書,那他也是接到了旨意,否則也不能有這樣的勇氣。至於蒙天舒,那幾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人家當院長助理,不算院務會成員,不享受職務津貼,都委屈這麼多年了,也該給他一個機會了。 王部長帶了幾個人來院裡,舉行了民意測評。測評表發下來,我在劉書記、金書記的名下猶豫了好久,本能地還是想給劉書記畫圈。他五十多歲了,把他擠走了,要他到哪裡去?又想到那天金書記請客,一口一個「兄弟」,關鍵時刻不挺一下,那就是對不起「兄弟」。我問陶教授準備填誰,他說:「還沒想好。」又說:「填誰不填誰,跟去沒去吃飯,那沒有關係。」我說:「那是的。」 這樣我在劉書記名下畫了個圈,也沒在蒙天舒名下畫圈,畫給另外兩個人了。畫圈的時候我用手遮掩著,不讓旁邊的老師看見,交到組織部的人手中,我心中就坦然了。金書記和蒙天舒那裡都有點歉疚,可他們上去了,韓教授打哈哈,學院的實權就在他們手中了,歷史學院就會更加江湖,個人情誼和意願決定一切。我覺得自己是正確的,雖然這對最後的結果一點作用都沒有。 民意測評的結果,誰都不知道。半個月後,學校在網上公示了,金書記、韓教授和蒙天舒都如了願。又過了半個月,黨委孟書記帶王部長來宣讀了新的院領導班子的任免。劉書記調到圖書館當書記。孟書記對他和龔院長這幾年在學院的工作大力讚揚,這讚揚有點像給不肯上學的孩子的一個安慰:上學回來就會給他買個氣球。這次調整班子,來來回回多次徵求了全院教職工的意見,可誰都知道結果是早就定好了的。我想最感欣慰的可能是童校長,為了這一天,他應該在心裡都籌劃很多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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