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八九


  吃完飯我把致高叫到門外,說:「你這個主任來得不容易,蓋房就不要沾這些人的光了,他們也不會白白幫你。搞出什麼事來,你就吃不消。」他說:「我這點事那也叫事?真的有件什麼事,我想輪都輪不到呢。」我說:「你不要學那些人,他們將來都會吃大虧的。」他說:「那我房子不蓋了?還得蓋吧。不蓋岳母娘不高興,這是承諾了的。你那幾年不也是被岳母娘逼成那樣?」又說:「我這個主任來得不容易,那是下了本錢的,有機會也得收回來一點吧?我沒有必要對自己那麼不公平,我只想為自己討個公平回來。」他居然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我說:「小老闆賺點錢養家糊口不容易,你不要占他們的便宜。」

  他說:「你以為是我找他們?他們找我,找上了是我給他們面子,不信你去問他們,說致高要換一家建材店,換一個包工頭,看他們會肯不?」又說:「我也想一是一,二是二,我沒有那個力量呢,力薄呢,力薄呢。我們這些人靠工資活著,那就不要活了。你以為我這個主任工資有多少?力薄呢,力薄呢!」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到屁股後面捏了捏錢包,感受到了力薄的難堪,就歎一聲,不再說話。

  這天晚上,有個人提了一大袋東西來拜年,說是我們的親戚。什麼親戚,我爸爸也搞不清楚。他解釋了半天,誰也沒聽明白。那人說:「簡單點說,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和聶主任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是共一個爺爺的,一條根下來的呢,一筆寫不出兩個『聶』字呢!開玩笑的?」他要致高想辦法批一塊宅基地,說:「搞成了謝聶主任兩萬塊錢。」致高說:「沒那麼容易,你以為呢!現在是什麼時候?有保護紅線!」那人說:「所以要辛苦聶主任幫了這個忙,您老人家就辛苦下囉!三萬!」致高說:「這不是辛苦不辛苦的問題,我不敢為了這點點錢犯錯誤呢!」那人說:「那就四萬,四萬!我實在是……實在……這已經……是吧?」志高歎一口氣說:「親戚來親了,我真的沒有辦法,誰叫我也姓聶?」又說:「那也只能說幫你去試一下。」

  致高送他出去,我對爸爸說:「致高剛搞了個辦公室主任,你提醒他別犯錯誤。四萬塊錢,這錯誤犯得不小!夠進去的條件了。」他說:「那我知道呢,我經常敲他一下,別抓進去了,沒人送牢飯。他應該不會弄那麼大,小小弄一下,那沒有關係的。他剛上去,是弄得最少的。」我說:「剛當一個小主任,就蓋三層樓的房,太惹眼了。」他說:「蓋的人多了去了,老百姓家都蓋了,我家怎麼能不蓋?你媽想這件事都想了有十幾年了,致高也是想滿足你媽媽一個心願。好孩子呢。」我想告訴他,我拿不出更多的錢,可我說不出口。家裡蓋房,我一個讀了這麼多年的書的人,在外工作,竟只拿這一點錢,那真的不是好孩子。

  我說:「爸,我剛參加工作不幾年,還沒來得及賺錢。」他「嗯」了一聲。我說:「家裡那個房子每個月還要交錢給銀行。」他又「嗯」了一聲。我說:「去年還為媽生個孫女,也要用錢。」他還是「嗯」一聲。

  兩人沉默了一會,我剛想找點什麼話來說,爸爸說:「致遠啊,到底是博士大呢,還是鎮辦公室主任大?」我說:「博士又不是官。」他說:「官都不是,那讀它幹什麼呢?讀了這麼多年,還讀到北京去了,你媽蹺著大拇指逢人便告,」他伸出左手把大拇指蹺了蹺,又伸出右手大拇指蹺了蹺,「我和你媽還以為你會在省裡當個官呢。那你以後還是要去當個官,大官小官,那都是官。」

  我說:「爸爸你一個漁民,怎麼這麼官本位?當官有那麼了不起嗎?」他說:「官什麼位?沒有那個官什麼位,哪裡會有好日子?沒有致高這個官位,我們家能蓋房子?」他捏著指頭算給我聽,磚頭、水泥、石灰等,都是有人半賣半送。我說:「危險,危險,致高這樣搞很危險。」他說:「有什麼危險?都是這樣的。人家的東西便宜賣給我,那是人情,未必要坐牢?」

  魚尾鎮的人沒啥文化,看事情就這麼簡單,標準就是當沒當官,發沒發財,講別的,他們不能理解。想一想也許應該理解他們,他們從自己的生存經驗理解生活,那也沒有錯吧。這樣想著,我說:「過年了怎麼還有這麼好的太陽?以後房蓋好了,在屋頂裝個太陽能熱水器,冬天也能免費洗澡。」爸爸說:「那個官什麼位,好呢。老二沒讀那麼多書,在鎮上搞了個官什麼位,老大你讀那麼多書,在麓城也搞個官什麼位,我們聶家那就威風呢。」

  我說:「太陽能熱水器不要燒氣的,燒太陽光,省錢呢。」爸爸說:「太陽能……你媽她別的都沒什麼,就是想在魚尾鎮這裡威風一下。」我說:「爸呢,我是做學問的人呢,沒有威風的。」他說:「一點威風沒有,要那個學問有什麼用呢?」我望著天上說:「威風……怎麼過年了還有這麼好的太陽?」我閉上眼,陽光棲息在我臉上,臉上的感覺非常微妙,我不知道那是陽光的暖意呢,還是微風的寒意。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