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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第二天家裡殺翻了一口豬,在門前的坪裡殺的。殺豬的人是致高叫來的。那豬一掙,站起來就跑,把接豬血的桶子踢翻了,血溢了一地。殺豬人和致高追上去,把豬摁在地上。趙平平本來很興奮地看熱鬧,刀殺下去的時候捂住雙眼尖叫了一聲,馬上就被豬的尖叫聲蓋住了。她看到這滿地的血,又尖叫一聲,跑到屋子裡去了。我覺得自己應該幹點什麼,就跑出去買了三十斤魚,叫魚販剖好了提回來,媽媽用鹽醃了,掛在屋簷下讓風吹著。豬一殺過年的氣氛就上來了。鎮上開始有人打鞭炮,又有接二連三的鞭炮響應,街上煙騰騰地嗆人,通街都是紅色的炮屑。

  初一那天,我和趙平平起得晚。三十晚上看春晚睡得太晚,起來也沒洗漱,就去給爸爸媽媽拜年。趙平平給媽一個紅包,兩千塊錢。刷牙的時候我說:「本來說好一千,怎麼翻倍了?」她說:「誰想翻倍,錢打在自己排骨裡不好些嗎?被你家那個致高逼起了,一千怎麼拿得出手?」到了晚上又對我說:「不蓋新房,這裡還有半個家是你的,蓋了新房,就全是那個致高的了,致遠往哪裡擺?明年你回來就真的是做客了。你弟媳婦那盞燈也不是那麼省油的。」我說:「我們兄弟,不計較這麼細。」她說:「這還是細,那什麼才是粗?」我說:「蓋好了父母還要住這麼多年,沒怎麼叫我出錢,已經是體諒我了。」她輕笑說:「哼哼,那你的意思是還沾光了。」

  初三那天範崗來了。致高昨天去縣裡給他拜了年,他是來回拜的。進了門範崗把禮物往門邊一放,雙手抱拳嚷著:「老同學,老同學,還是個高級知識分子,我這麼多年的偶像!」我也抱了抱拳說:「致高,范局長來了。」致高跑出來,雙手拉著範崗的手拼命搖著,幾乎要擁抱,說:「縣裡的大領導下基層了!體察民情!」喝著茶,範崗說:「致遠有名片吧,請教一張?」我說:「沒有,沒有。」把手機號撥到他的手機上。他遞給我一張名片,我看了一下,反面頂天立地列著十個頭銜,農林牧漁機械文化旅遊無所不包,教育局都有一個顧問的名分。我看著名片說:「全才,全才!」他說:「有幾個地方是他們硬要拉我去湊個數。教育我懂什麼?只有你才是專家,專家!」說一聲就拍一下巴掌:「專家!」

  我把名片捏在手中,禮貌似的看著,心裡想:有這麼多頭銜榮譽,難道是件很光榮的事?范崗和致高談起縣裡的人事關係,書記、副書記,縣長、副縣長,如何如何,頭頭是道。我在旁邊聽著,覺得他們真的看得很深、很細,微妙之處都有精到的理解。比如他們分析一個四十出頭的副縣長,這次班子調整呼聲很高,卻還是沒進常委,就是因為他太年輕。如果他這次進了常委,幾乎就是下一屆縣長或縣委書記的必然人選,否則新上來的人是降不住他的。這次沒進去,說明上面沒有考慮將來由他接班,也就是說,別看他年輕能幹,政治前途就到此為止了。

  我想著真的不能小看他們,別的本事也許沒有,這個本事那他們是有的。我插話說:「范崗你爸爸這次到年齡邊上了,還保住了常委的位置,那上面還是有人頂他吧!」他說:「那應該是憑他自己的能力吧!」又說:「致遠你不會以為我這個年齡就當了局長,是靠我爸爸頂上去的吧?有人說我是官二代,我說真的,我除了自己的能力,沒有任何別的資源。能力就是我唯一的資源。」我心裡想:媽的,講得出口。當人家是傻子呀!你們這些人天生就有升官發財的能力,也只有升官發財的能力。什麼時候出個科學家、藝術家給人看看?

  致遠說:「我哥昨天還說,范局長絕對是憑自己的能力上去的,讀中學就看出苗頭了。」我本來想說,你們當了官,要為老百姓做幾件好事,懶得說了,口裡含糊地說:「天生就有升官發財的能力。」範崗沒聽清,把頭湊過來說:「致遠你說誰有能力?」我說:「你有能力,怎麼看怎麼覺得你有能力,前景不可限量!」他點點頭說:「還有得三十年混呢,混成什麼樣子那不敢說,混是且有得混的。」

  家裡蓋房子我用不上力,這讓我覺得對不起父母。那幾天我在家裡很沉默,屋子裡前前後後都浮漾著致高的聲音,房子怎麼蓋,買什麼材料,怎麼送人情,都是他在嚷嚷。趙平平也不太說話,不時詢問地望我一眼,我就咧著嘴冷笑一聲,也不知道是笑致高的張揚,還是笑自己的無奈。

  走的那天,爸爸幫我提著包。到了車站,他把包遞過來的時候望著我,嘴唇動了動,發出一種含糊的聲音。我沒有聽懂,詢問地望著他。他看趙平平一眼,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更加含糊。我還是沒聽懂,但心裡還是懂了的。他是想問明白,到底是副教授大呢,還是鎮辦公室主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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