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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我說:「誰那麼有能耐,他多搞個名額給她,我不說什麼。」他說:「今年的名額已經公佈了,我們學院伸手,每個學院都要伸手,校長就當不成了,人事處長也當不成了。」我說:「那也只能看材料。有些人的材料,拿是拿到桌面上來了,那也可能有水分在裡面。」他笑了一下:「可能,很可能。但是討論的時候誰會說呢?皇帝的新衣,有人說嗎?」

  看來龔院長也知道那本書有問題,但不好說。我說:「不要說有水分,就算沒有水分,那也是我的材料好一點點吧,何況那一點點是一點點嗎?」他也不說那一點點是多少,搖搖頭說:「我這個院長跟別的院長不一樣,特別難當。」他能跟我說得這麼明顯,也是向我交底了。我體會到了,這些年來,他也是在走鋼絲,不容易。我說:「學院的事,院長該拍板就要拍板。」他笑了說:「有這麼容易,歷史學院早就跨越式發展了。從我心裡來說,有些局面我也還想控制一下。」又說:「比如你的事。」我說:「那我還是希望龔院長能控制一下。」他說:「那也要我能控制得了啊!有些話我在院務會上都不好講,我講了,馬上就有人彙報上去了。教授委員會開會也是一樣的。我今天叫你來,就是希望你自己有個堅定的態度,讓教授們都知道,如果把你犧牲了做人情,那是不行的。」

  我說:「我怎麼讓他們都知道呢?」他說:「別人是怎麼去怎麼的,那你也就怎麼去怎麼,不然還能怎麼去怎麼?」我說:「知道了。」又歎氣說:「要我那麼去怎麼,好為難啊!」他說:「活著就是件為難的事。」又說:「就這兩天了。票投完了,排序就定了,覆議那是不可能的。」我說:「知道了。」就出來了。

  龔院長暗示我去跟教授們溝通一下,這讓我很為難。可是汪燕燕已經做了這個工作,我如果不做,他們的情感天平往那邊傾斜一點,我就沒希望了。吃了虧我如果不嚷嚷,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我嚷嚷呢,人家有個現成的理由在那裡:資歷。我如果真的被犧牲了,還真的不能嚷嚷,那不是讓那些教授們丟臉嗎?那下次就更成問題了。

  可是我怎麼去溝通呢?也學汪燕燕提點什麼上門?或者送個購物卡什麼的?這些事情,別人做了我沒做,那大家的情感就站到別人那邊去了。說真的我還是願意相信那些教授,他們大多數都教過我的,都是很好的人,也有水平,材料的好壞看得懂。可如果萬一呢,萬一呢,萬一呢?我被自己提出來的這個「萬一」難住了。

  正猶豫著,小蔣又來電話,問我拿到那本書沒有?我說拿到了。他說:「那你趕快行動啊!」我說:「萬一是正式出版的呢?」他說:「你怎麼這麼不相信人呢?沒把握我會亂說?」我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呢?」他說:「院裡知道的人好多,可還是要有個人把真相提到桌面上來啊!上不上桌面,那完全是不一樣的,完全不一樣。不上桌面人人知道也不是個事,一定要上了桌面才算個事。」我說:「我這就打個電話去出版社澄清一下。」他說:「最後一天了,哥!快下班了,哥!」我收了線,又馬上把電話打到太原,問114要了北嶽文藝出版社的電話,再打過去,沒有人接,還打,還是沒人接。

  我幾乎徹夜失眠了,趴在床上不動,聽見趙平平確實睡著了,才敢輕輕翻個身。好幾次我想把她叫醒商量一下對策,又覺得毫無意義,她會說什麼,怎麼說,我都知道。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起來了,等著到上班時間去打那個電話。趙平平去了學校,我又打電話到出版社去,沒人接,再打,還是沒人接。一直到九點多,有人接了。我說要買那本書做教材,要幾十本,請她查下還有貨沒有,要得急。那邊說儘快去查,要我下午打電話去問結果。我想著下午教授委員會就開會了,說:「我十一點再打電話來問行嗎?」她答應了。十一點我再打電話過去,又沒人接。一直打到十二點,都沒人接。

  我在心裡恨著自己,這個信息早就知道,為什麼要拖到今天?我有點絕望,非常絕望,覺得自己又一次被犧牲已成定局,翻盤是不可能的。只怪自己太相信自己的材料了。材料是死的,投票的人是活的,你說自己的材料好又有什麼用?就像論文是死的,編輯是活的,你說自己的論文好他就給你發了嗎?又想到小蔣說得那麼肯定,龔院長都暗示了,我就用趙平平的手機把情況發給那些教授們,又怎麼樣?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事情非常容易,我把內容寫好,要致高去轉發也行啊!拿起手機我又猶豫了,萬一小蔣的信息不準確呢?那我不是誣陷?就算準確,對同事下這麼重的殺手,我也非常痛苦。我想著今年實在不行就算了,就等明年,不就是晚一年嗎?

  中午一點多,小蔣打電話來,問我把汪燕燕的事揭出來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怎麼不揭出來,不揭你就危險了。」我說:「萬一不是那麼回事呢?就算是那麼回事,那她受的打擊也太大了。」他說:「那就算了。」就收了線,過一分鐘又打過來說:「我跟你說過什麼沒有?我什麼都沒跟你說過,是不是?」我說:「是的,是的。」他說:「那我也什麼都不知道。」我說:「是的,是的。」到了四點多鐘,龔院長發信息來說,你排第一。我想:這怎麼可能?天上就算有餡餅掉,也不會砸在我懷中啊!心裡對那些教授充滿了感激,覺得對世事不必那麼悲觀,對人性也不必那麼悲觀。

  過了一兩個星期,學校開評了。我聽說汪燕燕又在校評委那裡活動,心裡又緊張起來。她的意志這麼堅強,這麼執著,這麼不辭勞苦又這麼拉得下面子,她不贏那難道還是我贏?學校的評委跟院裡的不一樣,他們不是歷史專業的,對材料不可能看得那麼清楚,因此情緒的成分就更大些。汪燕燕把他們逐個都拜到了,我呢?誰都不認識,我不輸那難道還是她輸?不讓老實人吃虧,那讓誰吃虧呢?面對這樣的局面我沒有辦法,要我也像汪燕燕那樣去奔走,我實在是做不出來。我停在原地被動地等待命運的宣判,希望結果再一次證明對世事和人性都不必那麼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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