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
| 八五 |
|
|
|
▼第36章 今年四個人報副高,只有一個名額。按慣例學校要求院裡排一個序報上去,為的是減輕學校評委們的壓力。怎麼排序由院教授委員會定。按說我應該相信這些教授,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可汪燕燕是童校長的弟子,如果童校長逐一給他們打電話呢?那他們就沒有辦法了。得罪我總比得罪童校長心裡輕鬆點吧。小蔣又告訴我說,汪燕燕已經逐個上門拜訪那些教授。這讓我危機感陡然上升。上升之後又回過頭想:她這樣做表現了她內心的焦慮,那麼童校長應該是沒有下決心為她辦成這件事。童校長雖然是個副校長,對別人的議論還是有顧忌的,到關鍵時刻才會出手。 這樣想著我寬心了一點,像劃著小船從急流險灘進入了平緩的大江。寬心之後又覺得這寬心沒有充分理由。說真的我應該相信那些教授,他們都是我的老師,也都是很好的人。可是我也不能保證他們在雙重壓力之下,不會做出違心的選擇啊。我覺得自己真的非常危險,很可能又吃個啞巴虧,到頭來連個傾訴的地方都沒有。你在院裡傾訴,你等於打那些教授的臉。到家裡傾訴呢?那簡直是找罵。 我想起小蔣告訴我的那件事,就到院資料室去找汪燕燕的那本書,有一次我在書架上看到過。如果真是非正式出版的,逼急了我,我也可能把這事抖落了出來,我得有個準備。走進閱覽室我心裡很痛苦,都是幾個讀書人,怎麼要這樣兵戎相見?搞學術不應該搞到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地步。可是,真的沒有別的選擇,資源就那麼多,少數牛人已經占了大頭,剩下的大家都拼了命去爭,你不爭你就沒有。 我找了很久沒找到那本書,這讓我更加恐慌。難道有人借走了?那不太可能,誰會借這樣的書?應該是汪燕燕自己拿走了,她已經在防著這件事了。我問管理員李燦雲大姐,是不是見過這樣一本書?她馬上說:「前兩天汪老師借走了。」從汪燕燕的卡片袋裡把卡片抽給我看,說:「咦,還是汪老師自己寫的呢?是我們這個汪燕燕嗎?」我說:「大概肯定是吧,也可能絕對不是。」 出了門我垂著頭走在林蔭道下,想著別人下了這麼大的功夫,我真的有些絕望了。要是就是我自己吧,我也就算了。可一想起平平和安安,我心裡就絞得痛,我多麼想讓她們過上平平安安的日子啊!還有蒙天舒,他都報正教授了,這也讓我心裡絞得痛。我把嘴唇咬得快要滴血,這樣來平衡心中的那個痛。我似乎感到濕乎乎的嘴唇有點鹹味,就掏出手絹在嘴唇上按了一下,沒有血,那濕濕的並不是血。我又用力咬著下唇,再按一下,還是沒有血。我對自己說:「也好,不然又吃個啞巴虧。」我四下張望,看著周圍沒人,自己也很意外地,抬起頭,把嘴歪著,「哈哈哈哈」地笑了。 小蔣跟我打電話,告訴我過兩天院教授委員會就要討論排序的問題了,問我採取了什麼步驟沒有?我說:「我又能採取什麼步驟?剛才去資料室找那本書也沒有找到。」他說:「這件事你就信我的吧,這麼大的事我敢去誣陷一個人?我這有一本,我送給你吧!」我覺得跟他見面有點不好,好像搞地下活動似的,就說:「你什麼時候放我信箱,我過去拿。」 過了半個小時他又打電話來說,書已經放信箱了,又說:「汪燕燕在外面怎麼說你,你知道嗎?」我說:「知道,她說我的學術不算學術。也許我的學術真不算學術,但是比她的學術還是要學術一點吧。在歷史學院,長了一雙眼睛的人都看得懂的。」他說:「哎喲!致遠,有些文章那麼爛,也發表在那麼高檔的刊物上,編輯看不懂嗎?這是懂不懂的問題嗎?還有,你知道她在外面怎麼說你?她說你是小人呢。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她用孔子的話來說你,你沒有成她的美,你就是那個『反是』。」我說:「前幾天她還說我是君子呢,怎麼突然又成了小人?說得好啊,給我勇氣去回她的死信唄。如今小人都有勇氣說別人是小人了。」 我到信箱拿到那本書,塞到襯衫裡,溜到教研室,翻開來仔細研究。這真的不像一本正式出版的書,哪裡不像,我也說不出來。我想著是不是要打個電話到北嶽文藝出版社去,就說要買幾十本做教材,請他們幫著印證一下。想著打了又怎麼樣?真是非正式出版的,我能去揭她?她不過也就是想省幾萬塊錢罷了,也可憐呢。又想著打了總比不打好,到了關鍵時刻,自己還有一張牌可打。 正猶豫著,龔院長打電話來,要我去一趟。進了辦公室龔院長說:「小聶,你對今年評職稱有什麼想法?」我說:「儘量爭取評上吧。」他說:「誰都想儘量評上,名額只有一個。」他伸出右手食指晃了晃:「一個。」又晃了晃。我說:「那就看材料唄,都是專家,誰看不懂材料呢?只要瞟一眼心中就有數了。」他說:「材料是你的好一些,但是現在有一種說法,資歷也要兼顧一下。」我說:「就汪老師資歷比我多兩年,但是學校的文件說了兼顧資歷的問題沒有?沒有。」他說:「其實我是支持你的,但是你也知道,歷史學院的事情也不是我這個院長說了就算數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