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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我把博士論文反復看了,在其中又挖出一個題目。本想在原來的基礎上做一點修補拿去發表,忽然又覺得思維大有進展,乾脆就重寫了,反復打磨,打印出來覺得賞心悅目,就投到上海一家一級刊物去了。沒有多久就收到了編輯回信,說論文很好,可他們刊物一般只發有高級職稱的人的文章,刊物到年終要統計的。總之是發表不了。說起來編輯也算負責任,居然回了一封信,還這麼快。平時都是等三個月,沒有消息就自行處理的。我想著自己陷入了一個怪圈,沒有一級刊物的文章,學校不給評高級職稱;可沒有高級職稱,一級刊物不發你的文章。這要到哪裡去講道理?不知道。

  我又把文章寄給了《探討月刊》。這刊物本來是我看不上的,每期發一百多篇文章,目錄都是幾頁,收幾千一篇的版面費。可它是C刊,只有發表在C刊上的文章,學院才在年終時算作成果統計。編輯很快就打了電話來,說文章很好,馬上可以發表,但要收八千的版面費。見我猶豫了,又說:「版面費你可以從別的地方找回來,你在別的刊物發文章,只要引用了《探討月刊》的論文,就獎一千塊錢一條。引用率是我們的生命線。」我說:「問題是要把你們文章的段落插到我的文章中去,不一定能夠插得進呢。」他說:「所以你要動腦筋。」又說:「還告訴你一個辦法。實在插不進去,在注釋裡寫上就行了。」

  我說:「那不是個空城計?」他說:「統計引用率的人只看注釋,不會翻到論文裡去核對的。你放心!」我說:「好,好的。」過幾天他又來電話催我交版面費,我說:「好,好的。」他說:「要快點,我們的版面很緊張呢,等著評職稱的人很多。」我說:「好,好的。」覺得沒交那幾千塊錢,有點對不起他。他催了幾次,就不再來電話,我如釋重負。

  儘管有點捨不得,無奈之中我把文章送到學報畢老師那裡去了。過幾天他告訴我,考慮發表,但是要等,教授的文章還在那裡排著長隊。我懇求他在八月份的第四期之前發出來,不然就趕不上評職稱了。他說儘量爭取。我讀博士的時候發表文章還沒有這麼艱難,才三四年,形勢就大變了。

  文章在第三期就發表了。我想著怎麼感謝畢老師才好,趙平平說:「他抽煙的嗎?」我說:「好像是抽的。」她說:「那就送煙,送煙是最好的。」我說:「那太俗了吧!」她說:「你不俗你買套《四庫全書》送給他,看你買得起不?看他一輩子又會翻那麼一次不?人家往哪裡放啊!」我想想也是,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優雅?就買了兩條煙送給他。這是事後的感謝,真心的,沒有交易在裡面,我心裡沒有糾結。送去時畢老師對面的辦公桌還有一個人。我接過畢老師給我的幾本學報,在桌子下打開裝煙的塑料袋示意了一下。他瞟了一眼,仍然跟我說話。他沒有拒絕,我安心了,心中很感激。

  出來了我忽然意識到,這雖然是事後的感謝,也是真心的,可還是不能說真的就那麼純粹,有點為下次發表文章埋下伏筆的意味在裡面。幸虧我開始沒有這麼想,不然哪有勇氣提著塑料袋走進那張門。一個人吧,有時候也得把深心的想法對自己也掩蓋起來,然後才能像個君子那樣,平靜地走到別人跟前去。

  九月份開學,蒙天舒對我說:「致遠你不錯啊,人大複印資料全文轉載了。」我沒聽懂,追問之下才知道是說學報那篇文章。這真的是意外之喜,等於是發表了一篇一級刊物文章。畢老師打電話過來,連聲說「謝謝」,說:「聶老師以後還有什麼好文章,一定要支持我的工作,優先考慮本校的學報!」我把轉載的文章找來看了,對遠在千里之外那個不知名的編輯充滿感激,對學術也多了一點親近感。成長如此艱難,幾乎寸步難行,我總算又邁出了一步。

  出版的那本博士論文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像泥牛入海。我送給院資料室兩本、校圖書館教師閱覽室兩本。送的時候動了一點心思,前面兩頁疊起一角折了印記,如果有人讀了,肯定就會把折著的一角展開,至少會把重疊的折印分開。過了幾個月,我去校圖書館找到那兩本書,折印沒有人動過,心中一冷。再到院資料室看了,也是如此,心中就更冷了。這書本院本校都沒有人看,我還能指望遠方不知道的什麼角落有人看嗎?沒有人看,那出版了又有什麼意義?難道真的就是為了報職稱填表時那一欄不要空著?以前覺得自己的委屈總有一天能夠在學術上得到疏解,像這樣又怎麼疏解?這讓我心中有了太大的疑惑。花幾年時間寫了這本書,又花三萬元出版了,竟是這個命運,那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趙平平說,這一切都是稻糧謀,用時下的話說,是混碗飯吃,其他幻想不能有。這個結論我不願承認,可也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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