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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第34章

  學校一年一度的職稱評定開始,我申報了副教授。在全院大會上龔院長說,歷史學院今年只有一個副教授名額。我心裡盤算一下,覺得大概是輪不到自己的。過幾天龔院長又說,他到人事處反復要求,又增添了一個名額。這樣我就填表報了,反正也不抱多大希望。

  填了表看看自己的材料也還可以,博士論文趕在暑假前出版了,這就有了一本著作,上半年申報了一個教育廳的課題,雖然沒有資助,是自籌經費,那也算一個省級課題。論文有《中國思想史研究》上的那一篇,加上讀博時發表的那幾篇,也還拿得出手。交材料的時候,我在小陳那裡看到前面已經有兩個人交了,就問她今年有幾個人報副高?她說三個。我說:「看一下他們的材料啊!」就從牛皮紙的文件袋中把材料抽出來看了,覺得自己的材料比別人也不差,就萌生了一點希望,像初春樹枝上的一絲嫩芽。

  材料交上去了,劉教授提醒我說:「你得打聽一下哪些人是評委,要拜託一下,投票前的評議,沒有幾個人幫你說話,形不成氛圍和共識,那是不行的。」我說:「我到哪裡去打聽?人事處的人會告訴我嗎?」他說:「要打聽總是打聽得到的。」我說:「打聽到了對我也沒有用,難道我提一網兜水果去評委家敲門?」他說:「現在誰還要水果哦!」我說:「那送點什麼好呢?」他說:「送什麼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水果。」

  我說:「那就更沒有用了,我總不能提著煙酒去敲門吧,更不能懷揣信封去吧。這事我也聽說過,沒想過會輪到我自己。」他笑了說:「跟我一樣倔。別人做了什麼,我覺得也沒什麼,要我自己做,我就趴下了。我這個教授當年是報了五年才報成的。難道你也準備個幾年抗戰,讓評委覺得再不評都對不起你了,太委屈你了,放你過去?」我也笑了說:「到了那一天,這就是我最大的優勢。」

  十月底結果出來了,我沒有評上,這是早就預料到的結果。我以為自己會很平靜,得到一個預想的結果,有什麼可沮喪的呢?可真正有了結果,心裡還是非常難受,有一種嫩芽被一隻陌生而粗暴的手摘掉的感覺,痛。我似乎這才明白了自己,深心是多麼希望有一個意外之喜啊!說曠達吧,寫在書上是多麼豪邁,現實中的展開又是多麼艱難。

  我想有一個意外之喜,也不是憑空的念想。上報的三個人之中,我的材料跟向老師差不多,可比楊老師還是明顯好些。楊老師是龔院長的弟子,龔院長去人事處爭來一個名額,就是為他爭的。這我知道。可學校評委有十多個人,我抱有幻想,就是希望他們看著材料投票。這樣的奇跡沒有出現,這讓我體會到,劉教授說評議時能有人說話,是多麼重要。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材料佔有明顯的優勢,甚至絕對的優勢,才會有點希望。忽然又覺得高校還是個好地方,無論如何,材料還是繞不過去的。怎麼說也有一個東西擺在那裡,硬邦邦的幾條。如果在機關,沒有幾個硬指標,好壞都在別人嘴上,那我就更沒有戲了。

  雖然早就跟趙平平吹過風了,當我真正把這個結果告訴她時,心裡還是很內疚的。我跟她說的時候臉上擠出幾絲笑意,似乎真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她一邊哄孩子,一邊似聽非聽地聽著,說:「跟不跟我講沒有關係,我也沒有什麼想法了。我的想法就是安安,你跟她講清楚就好了。」我臉上那幾絲笑瞬間就變成了哭,嘴裡「嘿嘿」地敷衍著,感覺著自己臉上的表情很怪異,也不知這是笑呢還是哭。

  幸好到年底學校漲工資了。盧校長說向年輕老師傾斜,我們增加的數額跟教授差不多。這樣我對盧校長有了好感。我對趙平平說:「你看看工資卡上是不是有多的錢進來了,應該多了有那麼多呢。」她說:「就算真的有那麼多,那是很多嗎?當然買紙尿褲還是夠了。」

  我說:「這是國家政策向知識分子傾斜,懂嗎?知識分子,懂嗎?」她說:「有那麼得意嗎?又不是你一個人漲了。」又說:「這年頭知識要變現,那才叫知識。一堆觀念裝在竹篾籮筐裡,燒火都煮不熟一餐飯。」我搖頭說:「天呢,這是一個文科大學生說的話呢。」她說:「我的話是接地氣的,懸著,浮著,飄著,飛著,抵不上一罐惠氏奶粉。」又抱著安安:「是吧,是吧!」一根指頭在她臉摸了一下。安安甜甜地笑了,趙平平說:「你看她都說是的。」

  接下來一年,我把職稱當作核心目標來追求。像我這樣的人,材料跟別人差不多,那肯定是沒有戲的,一定要強,明顯地強,那才有可能。我想讓材料強些,是不想求人。千方百計地搞到評委名單,然後上門去拜託,搞得跟江湖似的,那不是我願意做的事情。大學也江湖了,那還叫大學嗎?

  可是我想把材料搞得豐富一點,這本身又是一件要求人的事。評個課題,沒人為你說話,那就評不上;發篇論文,沒人為你操心,那也發不出。可是別人憑什麼要為你說話,為你操心?面對這樣的局面,我真的有些灰心了。可想起蒙天舒,我就不能灰心。他幾乎是要風得風要雨有雨了,再過兩年就要評教授了,而我呢?我呢?想起安安,我也不能灰心。眼前這條路,就是展現在我眼前唯一可走的路,不然就無路可走了,那怎麼對得起她?我是個男人,我躲到哪裡去?無處可躲。這唯一的道路,再多荊棘,再怎麼陡峭,那也得往上爬啊!我感到了心酸、委屈,可這心酸委屈只能細細嚼碎了,用力咽到肚子裡去,連趙平平也不能說。一個男人,向自己的女人傾訴委屈,那就太可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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