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
|
|
院裡一個公費出國的名額給了範曉敏,這不是院領導定下來的,也不是我能夠改變的,我給她多少分,那名額都是她的。老師們給了高分,院領導的工作就好做一點;給了低分,他們就有點難堪。但怎麼難堪,也不會改變最後的結果。我忽然想起麓城幾個重點中學的校長有權力推薦幾個學生直升清華北大,這實在是一件無法叫人放心的事情,無法放心。唉,既然不能改變最後的結果,我又何必讓金書記他們難堪呢?跟領導過不去,就是跟自己過不去,這個道理傻瓜也懂。 我捏著筆在那份試卷上轉來轉去,像一隻蒼鷹在草原上空反復盤旋。我在虛空中劃出了好幾個不同的分數,最終覺得落下去還是太沉重,就把筆扔下了。說起來吧,大學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要培養學生正確的價值觀,總不能說學歷史就是為了讓學生知道幾個歷史典故吧!可如果當老師的、當領導的都把事情這麼做起來,要學生怎麼去有正確的價值觀?他們傻嗎?沒眼睛沒頭腦,不會看不會想嗎?這樣想著,我覺得自己很失敗,心裡像被一隻無形的拳頭猛擊了一下。趙平平在床上催我睡覺,我躺下去,忍不住把事情告訴了她。 趙平平說:「這樣的事你還拿來折磨自己,你不是發癲,你?當然聽領導的吧!」我說:「那我還聽不聽聖人的呢?」她說:「聖人給你發工資評職稱,你就聽他們的。」我說:「你這麼功利,那我也講點功利。範曉敏的狀態誰都知道。現在的學生可精呢,眼睛都睜得圓溜溜的。讓她補了平時成績,我已經甩了自己一個耳光,難道我再甩自己一個更大的耳光嗎?我自己都聽到了那『啪』的一響了,我也怕痛呢。不要說學生看我是偽君子,我自己看自己都是偽君子。我心裡真的承受不了呢,憑什麼要我為了別人的烏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她說:「別的老師也承受了,偏你就不能承受?」 她這樣一說,我的心理壓力又小了一些,說:「那我猜想別的老師不見得個個都給了她高分。」她說:「人家評了教授副教授了,承受能力也強點吧。」這讓我想起蒙天舒關於評職稱的那些話,覺得這個臉是丟定了。不但臉丟定了,這一年的課也白上了,誰還會相信聶老師慷慨激昂地說的那些話?那些話真的是真話,可這事情也真的是事情,怎麼才能捏到一起?唉,知行合一,合不攏啊。 我又想起公費這件事,說:「平平你看你為了一個小學老師的編制,奮鬥了七八年還沒解決,可人家天上的餡餅都要不偏不倚砸在她懷裡,這公平嗎?對那些成績更好的同學也不公平。要她是自費,我給她打一百分,毫不猶豫!」趙平平說:「我不能跟別人拼爹,我就認了。公平不是我想要就要得到的,我也認了。我不認我還活不活?拿頭撞牆去?撿石頭砸天去?我不想惹自己生氣。」又說:「我唯一擔心的是,照現在的形勢,我的安安都不知道前景在哪裡啊,她有爹可拼?」我說:「我的女兒還要拼爹?她將來肯定是最優秀的。」她說:「你不優秀嗎?不努力嗎?你不像姓范的有爹可拼,又不像姓蒙的有導師可拼,還不是這個樣子?難道安安將來讀了一個博士,再讀一個天士?人家還是個女孩子呢!」 這話甩在地上叮叮噹當地響,讓我心裡發虛。我說:「一代肯定勝過一代的。」覺得自己的話像踩在棉花上說的。趙平平說:「你就騙自己吧,」她把安安的臉撥過來讓我看,「騙到最後,都是騙了她。」看著女兒的臉,我覺得心裡簡直就要發瘋,想像著自己手執一把砍刀行走在深山之中,見著什麼就一路砍過去,為的是開闢一條生存的道路。我感受到了心中的那匹饑餓的狼,它齜著牙以那種不顧一切的姿態向前沖去。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必須用繩子套住它,否則它就要吃人了。我想到了那些貪官,這是我最痛恨的,可現在也有了一點理解,至少我知道了他們心中曾經發生過怎樣的故事。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書桌前把那份試卷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想找出一個給高分的理由。看來看去自己的頭腦也亂了,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麼。最後我不再看試卷,反正給多少分跟試卷已經沒有什麼關係。我開始寫了個八十分,塗掉;改成九十,又塗掉;最後給了八十六分,在改動的分數旁簽上自己的名字。這個分數沒有給其他同學很大的傷害,也不至於讓他們來戳我的背脊。金書記他們不會滿意,可實在也沒有別的辦法。 我發信息把這個結果告訴了金書記,說明已經是照顧了,不能給一個超高的分數,那樣會引起學生議論,對我不利,對院裡也不利,萬一有同學在網上發帖子怎麼辦?我等著金書記的回信,到了下午也沒有回。我不知道他是接受了呢,還是很不高興?這讓我非常不安。想想這件事真的做得窩囊,金書記不高興,蒙天舒不高興,範曉敏不高興,連我自己也不高興。還算對得起那些學生,可是他們誰也不知道。也說不定還有學生看了這個分數會在心中看輕了我,范曉敏平時成績沒有的,怎麼忽然又有了?她一個學期沒上幾次課怎麼還考了個中上成績?既然如此,還不如討好一頭,當然是強勢那一頭,學生算個啥?難道誰傻些,不知道自己的利益在哪裡? 可真的把範曉敏的成績提到最前面去吧,我實在又做不出,那我以後就不要再說那些聖人之言了,說了也是個讓學生在心中鄙夷的笑話。我去了學校想找金書記解釋一下,我不說公平,說公平等於在罵領導,難道他就不想給學生一個公平?我置領導於何地?不說公平我說自己怕學生罵總可以吧,說不要刺激那幾個成績最好的學生給校長信箱寫信,那也可以吧?這也是為領導著想呢!唉,我心裡想的是公平,可是我就是不能說。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我伸手去敲門,猶豫著又縮了回來,一狠心就走開了,去教務辦把成績登記表交給了小陳。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