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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下午我敲金書記辦公室的門,開門的竟是範曉敏。我說:「金書記呢?」她說:「聶老師好!書記他要我在這裡等您。」我在金書記的座位上坐了,說:「你這個學期怎麼沒怎麼來上課?有什麼特殊情況嗎?」她說:「我補習英語去了,準備下半年出國。」我問她哪個學校,她說是加州大學。我想起去年也有個同學讀了兩年,自費出國去了,就說:「這是好事啊,你這兩年的成績到那邊還會有效嗎?如果沒有效就可惜了。」她說:「我們是『211』大學嘛,成績那邊還是認的。」又說已經通過了託福考試,直接過去讀三年級。我說:「不錯,不錯,那老師應該支持你,這也是老師的責任。」就把複習的重點跟她說了一下。

  她拿筆記了下來,說:「還是稍微太寬泛了一點點,我這幾天要準備幾門考試呢。」我說:「再細說就不好了,反正你的卷子是我看的。」她不再說什麼。我說:「記在本子上的那些東西,自己知道就可以了。」等著她離開。誰知她還是坐在沙發上不動。我說:「你還有事嗎?」她說:「金書記要我等他一下。」我就站起來走到門邊,說:「你家裡投這麼大的資,你要好好學習,別辜負了他們。」她站起來送我,說:「就是的啦,我好大的壓力呢。」

  我去資料室翻看期刊,又去書庫找了兩本書,辦了借閱手續。出了門看見齊老師從金書記的辦公室出來,我突然想起,他不是在上這個年級世界通史嗎?那麼他也在輔導範曉敏?齊老師並不跟我打招呼,低著頭匆匆走了。我想著難道所有任課老師都來輔導?他們看見我又會怎麼想?覺得這個門口是個是非之地,就趕緊離開。我不想讓齊老師給我留下那樣的印象,就在樓梯口追上了他,招呼一聲,說:「借了兩本書。」把其中一本亮給他看:「李澤厚的《論語今讀》,催資料室進書已經好久了,今天總算到了,打電話要我來拿書。」齊老師說:「這書我也聽說過了,什麼時候也找來看看。金書記他約我有點事,怎麼去了他又不在?那我還得跟他打個電話。」就拿出手機來翻找號碼。我趕緊說:「您忙,您忙。」就出了學院的大門。

  過幾天考完了,我還沒有改卷,又接到金書記電話說:「聶老師,說話方便嗎?」我說:「方便,很方便。」他說:「什麼時候一起吃個飯?」我馬上說:「領導有什麼指示,吩咐就是的。」他說:「就在學校餐廳吃個便飯,跟你說個事。」我說:「現在說也可以,我這裡很方便。」他說:「給個面子啦。」我就同意了。

  晚餐的時候我去餐廳,金書記已經在那個小包廂等著,蒙天舒也在。我說:「天舒也來了?哦,你們是老鄉。」坐下來東扯西扯一會,菜上來了,以茶代酒碰了杯,金書記說:「還是那件事,要麻煩小聶老師。」又指了蒙天舒說:「你跟小聶老師是同學,你說,你們容易溝通一些。」蒙天舒說:「書記說,書記說是一樣的。」

  推了一會,蒙天舒說:「致遠啊,範曉敏的事你也知道了,她下半年要出國。我們學院只有這一個國際交流的名額,給了範曉敏,成績上要好看一點,我們的推薦是憑成績的吧,公佈出來不要讓大家有什麼議論。這就要請聶老師幫個忙。」我這才知道範曉敏出國是公費,心裡很難受,怎麼機會總往一些人身上鑽,另一些人怎麼爭也爭不到?我說:「成績就不要公佈了吧,公佈出來她會不會在年級前十?」

  金書記舉起茶杯說:「幹一個。」又說:「不公佈是不行的,學生馬上就會捅到校長信箱,那不是讓校長難堪?這個名額是學校直接下來的,我們的責任就是把事情辦到位。有什麼辦法,難道我們不辦?」蒙天舒說:「請致遠為我們了難呢。」金書記說:「其他幾門課輔導還比較到位,小聶老師的這門,可能沒那麼具體。範曉敏也可憐呢,又要考託福,又要把專業考到名列前茅,你看她人都考瘦了,臉都變形了。」

  我想一想也是的,那天覺得她真有點憔悴。這樣我又有了一點憐憫之心,說:「盡力而為,盡力而為。」蒙天舒說:「致遠啊,既然為了,那就為到位啊。這也是為學院了難呢。」我說:「範曉敏家裡有點背景,大家都是知道的。突然有了這麼一個事,又突然她沒怎麼上課成績又躥到最前面來了,學生就不會想嗎?你們也是為難。」金書記說:「想那也只能由他們去想,我們把前期工作做好,誰又能怎麼樣?」又說:「聶老師知道我們為難就好了,我們也需要理解啊。」

  金書記去櫃檯付錢,蒙天舒說:「致遠啊,你下半年也要報副高了吧?」我說:「有幾篇C刊的文章了,準備把博士論文出了,試著報一下。」他說:「致遠啊,競爭激烈,那還是需要學校領導支持的呢,你也要支持一下學校的工作。」我嘴上應著,心想:難道我不支持領導,領導還會為難我嗎?蒙天舒說:「金書記壓力好大,生怕搞砸了,搞出一件什麼事情來,就把我叫來幫他站個台。可能是他知道你不喜歡搞這些事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這件事。金書記其實也很可憐的,我不能讓他太為難了。又想起前幾天晚上十一點多鐘,我校對完論文從教研室出來,聽見金書記在樓道打電話,很焦急的口氣,似乎是誰病了。一問才知道有個女生突發急病,被120救護車接走了,他正準備去醫院看看。當時就覺得他的工作也不容易。範曉敏這件事吧,肯定不是他在掌控,他只是個執行者,也真是為難。

  這樣想了,我心裡雖然彆扭著,還是希望範曉敏的卷子能夠答得好一點。這樣我可以問心無愧地給她一個高分。回到家我馬上把她的試卷翻出來瀏覽了一下,感覺是不理想。我沒有給她打分,想先看了別人的試卷,找到準確記分的感覺再說。晚上我加班到深夜,把試卷看完了。這次考試,答卷的水平都不錯,有七八個同學可以說是精彩,除了完整嚴謹,多少還有點自己的想法。還有學生學習這麼認真,這讓我感到非常欣慰,覺得當個老師發不了財,那也並不吃虧。這幾個同學我都給了九十以上的高分。到最後又看了範曉敏的卷子,前後翻看幾遍,按實際水平打,怎麼也難上八十,是中等的分數。金書記佈置的任務要完成,難道把那幾個同學的分數拉下來,以突出範曉敏的成績?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成績會在網上公佈,大家都看得到的,那學生會怎麼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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