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六四


  ▼第27章

  大學同學佟薇薇發了信息來,告訴我說她要結婚了,請我去喝喜酒,請柬已經寄出。佟薇薇當年是歷史學院的院花,這樣的女孩我只能遠遠看一眼,擱在心裡品味一下。她畢業以後去了麓城一家外資公司,不幾年當了部門經理,屬於極品「白骨精」之列。這樣的女孩,傾慕者無數,可她眼睛生在頭頂,看誰都不夠高度,十年過去,成了「黃金剩女」。同學中流傳著一種悲觀的看法:「黃金剩女」。「黃金」恐怕越來越成為一個虛偽的形容詞了。有一次我跟蒙天舒談到她,我說:「哪怕是個經理,女人首先要把自己當作女人。」蒙天舒說:「再這麼下去,那問題就不是你是不是把自己當作女人,而是別人是不是還把你當作女人了。」想不到她居然也有結婚的這一天,這讓我為她高興,也感到了時間的力量是多麼偉大。

  赴宴的前一天,我想著這禮金該怎麼送,我打電話問蒙天舒收到了請柬沒有?他說:「當然收到了。」我說:「你去不去?」他說:「當然去啊!這是我們班最後一個女孩了,其實應該早就是女人了。」我說:「至少理論上還可以說是女孩。」他說:「這年頭說什麼都只能從理論上來說,跟現實是兩樣的。」我說:「那你準備送個多少?」他說:「怎麼樣也得個小八百吧。」

  這個數字嚇了我一跳,我心裡本打算送兩百的,因為不踏實,才打了這個電話。我說:「你送這麼豐富,那不是害我?」他說:「那難道我送兩百?西湖賓館,兩百還不夠人家酒席錢呢。你看看人家請柬有好豪華吧,這一張請柬都是十幾二十的。」我想著那八百塊錢實在有點心痛,說:「要不我們統一行動,都送個四百好不好?」他遲疑了一下說:「四百?我有點不好意思,人家當年是院花呢。」我只好說:「那我就跟你走啊,你別臨陣又討好院花,還往上冒,陷我於不義。」他說:「聶致遠教導我說,不要再往上冒了,再往上冒就是傻冒了。」

  打完電話我把錢包從屁股口袋掏了出來,握在手中感到了它的單薄,像冬天裡在寒風中瑟縮的小癟三。我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捏了捏,一點彈性都沒有,我有點氣餒,又捏了捏,真的沒有一點彈性。我遲疑著,鼓起勇氣打開,往裡面瞟了一眼,似乎是兩張紅票子。我把錢包放進屁股口袋,又想著還是要看看清楚才行,又把拇指和食指伸進口袋,把錢包夾了出來。平時我從沒想過錢包是怎麼從那口袋掏出來的,原來是這樣夾出來的,兩根指頭,捏緊,往上一提。這麼一提,我似乎體驗到了小偷行竊時的感覺。我打開錢包看了一下,是兩張,再數一遍,還是兩張。我的工資卡是趙平平拿著,這兩張票子是她前天發給我的這個月的零用錢。

  等趙平平回來,我把事情跟她說了,請她支援一下。她說:「那你要多少?」我說:「申請個小六百。」她盯著我看,看得我心中忐忑,我說:「我怎麼了?」她說:「你怎麼了?大人物唄,小六百,這六百在我們家裡是多少你不知道?」我說:「同事家有什麼事我就兩百塊錢敷衍一下算了,這是老同學呢,班上的同學都去呢,這禮金寫在登記簿上那是刺刀見紅呢。我也不是愛面子的人,總要過得去吧。」

  她說:「你過得去,我就過不去了。這幾個月我糠餅中壓出油來,就是要置辦一台空調,這錢差不多了,你又想提走小六百,」她右手的拇指和小指蹺起來,晃了晃,又掐著比劃了一下,「小六百,小六百,這小六百真的有那麼小嗎?這天氣看著就熱起來了,這台空調我都想了幾個月了。我自己反正是熱習慣了,熱了三十年了,我不想要人家也跟著我受這份罪,」她雙手在腹部捂了一下,又移開了,「人家應該有不同的命運。」

  趙平平一說到「人家」,我的底氣就被挫下去了七分。我並不特別崇拜錢,這麼多年來自己過溫飽的日子也過慣了,沒覺得有很大的不滿足。小時候連溫飽都沒有,過生日能吃上個囫圇雞蛋,窩在手心在牙齒上一點一點地磨,又在口中反復翻攪,才依依不捨地咽下去,從早上磨到晚上,還有小半個,才以英雄的氣概一口吞了。有現在的生活我已經是很知足,對身邊人的發達也不特別羡慕。無欲則剛,這讓我有了那點淡然和鎮定。

  我不會因為某種欲求放下自己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失去了很多也不覺得有那麼大的遺憾。要說遺憾,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帶動趙平平跟自己想到一塊,閨密對她的影響超過了我。趙平平的人生理想是「精彩生活」,其實我特別能夠理解。因為理解,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改變她的想法,倒是她經常想改變我,現在更有了充分的理由,這就是「人家」。「人家」還要五六個月才來到這個世界上,可我已經欠下「人家」那麼多。

  那幾天,我一直想看到誰那裡去借幾百塊錢,再怎麼說,這個關還是要過的。可是我一個大學老師,不論向誰開這個口,那都是難堪的。如果多借一點那還可以說家中一時周轉不過來,借幾百要多難堪有多難堪,男人啊,被幾百塊錢卡住了,真丟不起這個臉。沒有錢丟臉,錢在老婆那裡拿不到更丟臉。我後悔平時不該把所有的錢贖罪似的全交給趙平平,到了關鍵時候,才知道什麼叫作一文錢逼死英雄漢。

  這樣拖了幾天,赴宴的那天上午,我跟趙平平說:「你還是支援我個小幾百吧,過幾天我還給你好不?」她說:「一個同學,又不是領導,你就不會說有事去不了嗎?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還講那麼多人情幹什麼,你?」我說:「是領導我就不去了,是大學同班同學呢,這也是同學相聚的一個機會。」她說:「你就說我先兆性流產,要帶我去醫院好了。」

  我說:「如果是真的,那我不去心裡很坦然,像這樣的,我怎麼說得出口呢?」她說:「你橫下一條心,發個信息就完事了。」我說:「那我寧可就送兩百。」她說:「那你就送兩百,你前面幾個同學結婚不都是兩百嗎?」我說:「這幾年通貨膨脹,都水漲船高了。再說這個同學也有點特別。」她馬上說:「我就知道有點特別,當年的美女,都快十年了,還有那麼美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