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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陶教授端起碗說:「那我還是吃吧。」又說:「說起高考被撕出裂口,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裂口,就是重點大學的自主招生。去年一個大學同學請我吃飯,我說十幾年沒聯繫,怎麼突然就請我吃飯?我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沒事。我就去了。去了看到他帶了一個朋友來了,那人兒子報了我校的自主招生,問我面試老師有熟人沒有。我只好說去問一問。其實我沒有問,後來知道我們學院是劉教授去的。那小子後來過關了,同學提了煙酒來送給我,還要給我一個購物卡,說是他朋友的心意。煙酒我推不掉只好收了,購物卡堅決不要。」我說:「那小子後來招到哪個學院?」他說:「法學院。」

  我說:「自主招生說是要給有特長的學生一個機會,這些機會最後都被誰拿走了?有幾個農家子弟?要我說,高考只能裸分錄取。委屈了一個兩個錢鐘書不要緊,委屈了千千萬萬百姓子弟就不行。」他說:「有人還在呼籲取消高考,歷數了十幾條不是,說這根指揮棒罪惡滔天。如果哪天把這個裂口又撕開了,那才是真正的罪惡滔天!到那天不要說普通老百姓,我們普通教師的子弟都岌岌乎殆哉!」

  他招呼我吃菜,說:「我們的兒女,是學霸就殺出一條血路,不是那就待在社會下層,就這兩條路。你還好,兒子還在老婆肚子裡。」笑一笑:「也可能還潛伏在你自己身上的某個陰暗角落,這件事還遠。我兒子過兩年就要讀中學了,壓力一年年上來了。我羡慕你呢。」

  我說:「我羡慕你呢,現在社會上的縫還有那麼多,拼了命還可以鑽進去,到我兒子那一天,那就真的是銅牆鐵壁,無縫可鑽了。」又說:「有時候我也不怪學生不誠信,考試搞點小動作。說到底他只是個小動作,抓到了是要開除學籍的,真的不忍心抓他。搞大動作的人,從來就是毫髮無損。」陶教授默默地吃飯,不再說話。我不知道他是為這種局面擔心呢,還是為自己兒子的前途擔心。於是也默默吃飯,不再說話。

  兩個星期以後考試結束了。劉沙卷面成績是四十三分,按百分之七十算是三十分。看來金書記的擔憂不是憑空而來的,他真的非常瞭解這個學生。平時成績三十分,他交了兩次作業,都是九分。我相信這不是他自己的成績,也只好算了。第三次是顧莉幫他做的,零分。這樣他的總成績是四十八分。我到金書記辦公室把這個結果告訴了他,金書記說:「就差那麼一點,提上去算了。」

  我說:「上了五十我就提上去了,這叫我怎麼提?要不我把成績單交到教務辦,要教務辦的人去改。」他說:「那怎麼行?這是任課教師的權力。」我說:「我們有什麼權力?這些人是誰搞進來的?說他會搞運動,為學校的比賽做了貢獻,那也是一個說法。除了運動關係,他還能運動什麼?要是他家裡給學校捐了幾十萬,那也是一個說法,捐了嗎?可能捐了,但不知捐到誰那裡去了。」

  金書記連忙揮手說:「這些話沒有扎實的證據就不要隨口說啊!」我說:「那就說成績,碰見這樣的學生,還要放他過去,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笑了說:「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有這種心情?我也是沒有辦法呢,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呢。」我說:「上面是個什麼人啊!要不這樣好不好,讓他先掛著,下期補考,我交代他暑假認真看書,補考我一定讓他過。這樣的學生,不能讓他太舒服了,他那麼舒服,我們當老師的就太……」我想說「太沒尊嚴」,又不想刺激金書記,就說:「就太……太不舒服了。」

  金書記說:「小聶,你這麼認真,我覺得很好,很欣賞,我覺得一個人就應該認真。可是,上面交給我的任務,我也得認真完成吧?能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你看呢?」我再也說不下去,於是說:「書記是領導,我就不看了,書記怎麼看那就怎麼看。反正他也不能跟別的同學去爭獎學金和保研名額,反正他終歸還是要畢業的。」他說:「畢不了業,燙手山芋砸在手心,不好受呢,你們當老師的又感覺不到燙。幫我了個難吧!」又說:「只能給他六十,不能多給,多給了連我都不會同意的。這樣的化生子,已經太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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