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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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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上課時我把事情說了,然後說:「同學們都能考上重點大學,肯定都是聰明的孩子。可是聶老師從重點大學的本科讀到博士,也有一點小聰明。」台下嘩地一聲笑開了。我說:「我以為高年級同學才會做這樣的事,誰知道一年級同學也會做。看來時代是進步了。」大家又嘩地笑了。我說:「是誰我都知道,我一個個核對了筆跡。下了課你自己發信息告訴我。還想抱僥倖心理混過去的也可以不發給我,我下次課在這裡公佈你的名字,看我公佈的是不是準確。別人幫你答的卷,一分沒有,沒考試你還能得分?幫別人答卷的,每人扣五分。這是學雷鋒做好人好事嗎?前面兩次小考,可能也有這種情況,卷子都發給你們了,我沒法計較了。」 下課後有四個同學給我發信息,說有人幫自己答卷了。我回信息要他們把是誰幫的名字告訴我,他們又都打電話過來求情,說怕傷害了幫自己的那個同學。我說:「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卷子還在我手裡。讓他們知道這不是學雷鋒,不誠信是要付出代價的。」那幾個幫考的同學也發信息來承認了錯誤。劉沙沒打電話來,顧莉也沒有。我等了一天,顧莉打電話來,說了幾句就哭了。我說:「我以為你會第一個來承認錯誤,沒想到是最後。捨不得那五分嗎?」她說:「我實在不好意思,我昨晚一整晚都沒有睡著。老師,我錯了。」我說:「是心裡真覺得錯了,還是說給聶老師聽的?」她說:「是心裡。」 那幾天我猶豫著這扣分的事是不是真的要執行。說起來吧,既然第一次課就公佈了規則,那一定是要執行的,不執行就是打自己的耳光,也是對那些認真上課誠信考試的學生的不公。可真執行吧,就得罪了一批同學,十個呢,他們在網上評教給我打低分怎麼辦?我也想得個高分給大家看看啊,聶致遠剛上講臺,教學效果還是不錯的啊。猶豫了幾天我感到自己是白猶豫了,其實只有一種選擇,那就是執行,不然無法向講誠信的學生交代,也無法向自己交代。決定後我非常痛苦,萬一學生評教的分數在全院最後,那怎麼辦? 這天在院裡碰到了陶賢副教授,我說:「陶教授,一起吃個飯去,我還找你有事呢。」在學生食堂樓上的中西餐廳坐下,我就把扣分的事說了,問他是怎麼處理的。他說:「有些老師自己的教學有問題,生怕學生打低分,儘量遷就學生,考試給高分,也許會占一點便宜。這個便宜我不占,那是害他們呢。」我說:「那好,還有人這麼想,我就安心了。」 我又把劉沙的事情說了。我說:「現在都變成組織交代的任務了。」他說:「去年我也碰到過一件這樣的事,是個文藝生,是從藝術專業考進來,再轉過來的。也是金書記打了招呼。她還考得不那麼差,五十二分,我想想她不能跟別人去爭保研的資格,也不能去爭獎學金,就把她放過去了,六十分。」我說:「她真能搞文藝嗎?真能搞文藝那也就算了,還可以在表演上為學校做點貢獻,也勉強算個說法。像劉沙這樣的,他能打排球?」他說:「我們學校的體育學院、藝術學院就是兩條下水道,多少亂七八糟的人都以術科的成績考進來,然後轉院到這邊來了。高考分數線可以降一兩百分呢。你說一般的人能搞到這樣的機會?後面有兩個字在操縱著,一個『錢』字,一個『權』字。」 我歎一聲說:「太恐怖了。你說那個劉沙吧,他爸爸要把他的名字塞進那支得了冠軍亞軍的排球隊去,那容易啊?考術科要排球老師點頭通過,那容易啊?當然,說不容易是對平頭老百姓不容易,有錢有權的人還是容易的,真的像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他爸爸是關雲長,他要過那幾關還不容易?現在中國只有一個高考公平一點,是窮孩子翻身的唯一機會,還被權貴撕出這麼大一個裂口來了。」 他說:「前任舒校長的兒子早幾年也是這麼進來的呢,從體育學院錄了,馬上轉到商學院。說起來吧,學校的自主招生可以把錄取分數線降到一本線,那也比別人低了三四十分吧。可這個不讀書的兒子降了這幾十分還不夠,只能走體育學院這個渠道。他的兒子其實是個體育盲,怎麼能通過術科考試?那一年就增加了一個新的科目:南拳。」 陶教授握拳做出拳擊的動作:「南拳。一個科目至少有七個人報才行,就來了七個人報,那六個都是來陪考的。南拳科目設了那一年,第二年就取消了。一個考試科目就是為他一個人設的,還下了文件的呢。」 陶教授長歎一口氣,說:「舒校長他還是全國著名的教育學專家呢,道理一串一串糖葫蘆似的呢,到了事情面前就作廢了。」我說:「有這事嗎?」他說:「那我編個故事哄你?」又說:「我還聽說,有家長為了兒子能以體育特長生降分錄取,轉了七個彎找關係,花了二十多萬,搞定了。這是考學生還是考家長呢?」 我說:「真有這些事吧,肯定是不好,可也能理解。一個人如果不能確定自己碰到了同樣的情況能夠淡定,他最好不要抱怨,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沒有那個能力。他當校長他兒子連個大學都不讀?或者要他不講那些偉大的理論?都不行。道理不講鐵定是不行的,事情不做也鐵定是不行的。這是世界上最公開的秘密。」 他說:「唉,現在太多的人都用價值理性來說,用工具理性來做。前年他兒子畢業,學校臨時定一條,去下面支教一年可以保研,不受成績局限,現在都在商學院讀研呢。我看他將來要讀博的,還可能當校領導。以後就是他們接班了。」 我用筷子敲一敲菜碟,說:「吃啊,怎麼不吃了!」他說:「想一想,飯都吃不下了。看來關係網的局面就這麼形成了,銅牆鐵壁。天下算定了是他們的,我們的兒女怎麼辦呢?聰明點可能努力拼殺還有條縫鑽上去,也可能縫都沒得給你鑽,銅牆鐵壁。」又說:「那兩個學院都這樣操作十幾年了,把我們麓城師大的名聲都搞臭了。新上來的盧校長想把這個局面扭轉過來,阻力很大呢。不要說那兩個學院,校領導都有人反對,說是要為改善辦學環境留下空間。這空間留給誰了?老百姓?」我說:「那麼長一條利益鏈,是誰想剪斷就能剪斷的嗎?可以推想改革是件多麼艱難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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