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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我進屋去看奶奶,走到門邊看見房間裡立著七八個人,媽媽說,這是奶奶的教友,他們在為奶奶做祈禱,願上帝保佑她早日康復。我停在門口說:「祈禱能康復,還要醫生幹什麼!」這時他們祈禱完了,我走了進去,看見是幾個老人,都還認識。奶奶躺在床上,想支起身子,說:「老大回來了!」我跑過去扶住說:「您躺好,別動別動!」奶奶對那幾個人說:「我家老大最有出息,」雙手蹺起大拇指伸到眼前,「讀書就像喝蛋湯一樣,嘩啦嘩啦就讀進去了,讀到北京去了,北京!還是個波士呢。」

  李家姨奶奶說:「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小時候吵得很,那一年我送乾娘上山打鞭,他還來搶呢!看現在都討媳婦了。」孫家姨公公說:「那個波士是個什麼官,比鎮長大些不?」我說:「博士呢,那不是官呢,讀書讀得多就讀成博士了。」他說:「不當官那幹什麼要那麼用力讀?」我說:「我是教書的,在省裡教書。」李家姨奶奶說:「他是謙虛呢,謙虛!」

  那些教友在胸前畫著十字,口中念念有詞去了。我說:「奶奶,您老人家怎麼信這些,不管用的。我明天帶你去縣裡醫院看看!」她說:「哪有那麼些閒錢作踐!他們給我念經,念得我好些了,沒那麼痛了。」我說:「祈禱是不管用的,不管用!你別說錢的事,明天搞個車送到縣裡去,我來安排。」趙平平在旁邊瞟我一眼,我馬上說:「要不就到鎮上醫院住幾天。」奶奶說:「不去,他們念經已經念好些了。」又說:「我要在家裡過年!」

  晚飯前致高回來了,手裡提著幾條魚,用草繩串著。還有一塊豬肉,大概有十來斤。我說:「湖裡釣的?」他說:「都承包了,哪裡有得釣?別人打上來的。」把魚扔在地上:「過年吃幾條魚還要買!」我說:「吃魚不買那還去搶啊!」他說:「有的人有人送呢。」把魚從地上提起來,揚得高高的:「那就不是送這幾條呢!送這幾條人家當你是罵他!」又把那塊肉提起來:「別人家殺翻一頭豬過年,分這一塊給我。」我說:「要錢不?」他說:「要不要錢你看那個人是誰就知道了。是我呢,不要錢,他怕我沒吃得嗎?」

  致高小我三歲,在縣裡讀了師範,在鎮上教小學,有六七年了。他說:「老兄啊,我教書這麼教下去也不是個事,能不能想辦法到鎮上搞個事?」我說:「你就是不珍惜,有個編還不知足,你嫂子『211』本科畢業,六七年了還搞不到一個編呢!」他說:「不是個事呢,一輩就這麼窩掉了。急得很!急得很!不動一動,明年後年過年吃幾條魚,那還是要買!」他雙手在衣服口袋晃了晃:「掏錢買!」我指著地上的魚說:「這幾個錢,我來買行嗎?」他說:「真的是幾條魚的事?事多得很呢!你看家裡的房子,什麼樣子了!誰會嫁到這裡來做媳婦?歪瓜裂棗!」

  我說:「那麼功利的女孩你要她幹什麼?那會是個害呢!」他笑一聲說:「老兄,你莫跟我講大道理,那是空的!歪瓜裂棗你也不想要呢!做噩夢呢!要不你要嫂子給我說一個?有她那個樣子就心滿意足了。」我說:「你們學校就沒有幾個好女孩?女孩最重要的就是心裡乾淨。」他輕輕笑幾聲說:「身體乾淨不乾淨我都不能去想了,還想心裡乾淨?剛從師範畢業的女老師,有呢!不歪不裂的,有呢!她怎麼看得上我?」

  志高左手食指在鼻子上點了幾下:「我?人家都想到縣上找呢,誰願待在這個魚尾巴上一輩子?人家心大著呢。」我說:「心那麼大的人心裡怎麼會乾淨?那樣的人你找了,你一輩子脫不了身。」他說:「現在的問題根本就不是我找不找她,而是她找不找我。明知她跟男朋友睡幾年了又崩掉了,想著她掉價了吧,會低調了吧?麻著膽子放個氣球去試一下,呵,調子沒低半點,說是家裡不同意。心裡乾淨點的有啊,歪的裂的,我不想要啊,做噩夢呢。」

  我說:「那你也不要怪別人現實,你自己就有這麼現實。」他說:「我半點都不怪,不但不怪,還超級理解,所以說想到鎮上搞個事。」我說:「在鎮政府當個辦事員工資高些?應該差不多吧!」他說:「理論上差不多,實際含金量那是天堂地獄,」他一根指頭往上戳了幾下,又往下戳了幾下,「天堂地獄。誰都想上天堂。」

  我知道致高說的都很真實,這個真實不是我可以改變的,就不再說話。沉默了一會,致高眼睛望著別處,自言自語說:「急得很,急得很!」這時我對他的焦慮有了很感性的理解。二十七八歲了事業空間還沒打開,急;女朋友不知在哪裡,急。我說:「急得很急得很,那個熊樣!改變現狀你要想辦法。」他說:「那要找人呢,哪裡還有第二個辦法?我那點墨水又考不上研究生。范崗不是你同學嗎?他如今是鎮辦公室主任,你帶我去他家拜個年吧!」

  范崗是我高中同學,他爸爸當年是魚尾鎮的鎮長。讀高二時,范崗爸爸調到縣農業局當局長,他就跟著去縣裡讀書了。那年高考沒考上本科,在麓城商業學校讀了個大專,回到華源,到教育局當了個幹事。早幾年他爸爸提了副縣長,他就到魚尾鎮的鎮政府當了辦公室主任。我說:「範崗算個什麼人物?鎮長才是個科長,他也就是個股長。」

  我伸出左手小指頭,拇指頂在指尖下:「你去拜他的碼頭?」他說:「股長在你們麓城是一根雞毛,在魚尾鎮那硬是一條令箭。再說他這個股長後面有人罩著的,到魚尾鎮來下基層貼個金,前途那不是鎮長打得住的。拜碼頭,那沒辦法啊!急得很呢!」捏著拳頭一下一下砸著頭,額上青筋都暴了起來:「狠呢,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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