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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第20章

  學院在公共平臺上發信息來,通知我去開會。去了我才知道要放寒假了,開全院大會總結一個學期的工作。這讓我有點恐慌,寒假要回魚尾鎮過年,我已經一年沒回去了,可我還沒有存下一點錢呢。想起這半年來,每個月都領了工資,可就兩千塊錢,怎麼省著花,那也是流水落花地去了。一直想著下個月可以省出一點,到了月底又把這計劃再往後推一個月。推到期末,那已經退到牆角了。看來我得到趙平平那裡去討點錢了。可她手中的錢滿了一千就存進銀行,誓死不肯動用,說:「存摺上那點錢就好比是我懷的胎,要拿出來,那就要做個剖腹產。」

  散了會,辦公室洪主任通知大家去領超工作量酬金,我這個學期一直在備課,一節課沒上,更談不上超工作量。看見大家堆在那裡,我不好意思過去看看,就下了樓。就這麼回去了吧,心裡又抱著幻想,萬一還有點錢呢?我在學院門口來回遛著,眼睛瞥著門口,看有多少老師出來了,準備走得差不多了,我再上去看看。

  過了半個多小時,想著還有好些老師沒出來,可再不進去,就要下班了。下了決心,我回到行政辦,那裡還有兩個老師在簽名。我就裝著看牆上的世界地圖,耳朵搜索著那邊的動靜。人都走了,我瞟見洪主任埋頭在那裡按計算器,我咳嗽一聲,他沒有理我。這讓我感到失望,想著他是故意不理我,理了我他也難堪。我又用力咳了一聲,自己也不明白地,就唱起了「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洪主任看到我了說:「小聶,這裡還有你的錢呢,兩千。」我心中一喜,說:「我沒工作量也有錢嗎?」他說:「每個人保底兩千。」我說:「那我吃勞保了。」就過去簽名。簽名時看見蒙天舒的名下是兩萬二,心一下就沉下去了。

  領了錢出來,想起八九年前,被他懇求換了一個導師,造成了今天這麼大的差別。當年的事已經煙消雲散,有誰還會去追憶?連我自己都說不出口,他就更不會提了。可今天我拿在手裡的東西啊,差別這麼大,再說淡定,真的說不出口。這個果子我咽不下去那也得咽下去,還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趙平平。

  回到家我把錢給趙平平,她說:「咦,還有兩千啊。我以為真的沒有呢。」我說:「那這個月的工資我只上交一半行嗎?那一半讓我跟三姑六舅拜個年。我奶奶種菜閃了腰,還躺在床上,送縣裡的醫院送不起,只能在鎮上的衛生院掛水。我真的有點不敢回去了。」她說:「那你那一半工資也別給我了,這年肥是過,瘦也是過。只是誰都是想過肥年的。」我說:「平平,委屈你了。」

  過年前兩天我帶趙平平回魚尾鎮。本來按她的意思只待一天,然後去她家過年。我說:「這是我參加工作後第一次回家,能不能過了年再走?」做了幾天的思想工作,她答應了。我說:「又委屈你了。」她說:「我們這樣的人,委屈慣了,不委屈反而不自在。就像什麼小說中有個什麼人,請他坐下,他說站慣了。老想著委屈了委屈了,還活不活?」

  在長途汽車上我心裡很不安,口袋裡只有兩千塊錢,那場面怎麼應付得過來?恐怕只能厚著臉皮意思一下算了。魚尾鎮的風俗,那是人情大過天,意思一下,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所以得厚著臉皮。唉,反正是要厚著臉皮的,為什麼不學蒙天舒厚著臉皮去搞錢呢?我把自己給問住了。

  遠遠看到家裡那幢老房子,我心裡沒有欣喜,只有怯意。忽然想到陶淵明辭官歸故里,歸去來兮,載欣載奔,有點不理解。沒了官一家人就沒了生計,他怎麼那樣高興?

  爸爸坐在門口曬太陽,就坐在爺爺當年坐的那個位置,神態跟爺爺當年差不多,頭往左邊偏著,細眯著眼,活脫脫是二十多年前場景的翻版。見到他,趙平平叫了聲「爹」,我說:「我們這裡都叫爸爸。」她還是叫了聲:「爹。」媽媽聞聲出來了,她又叫了聲:「娘。」我說:「我們這裡都叫媽媽。」她又叫了聲:「娘。」我媽倒是聽懂了,喜得雙手在胸前一陣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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