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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我眼前幾件要做的事情,一是趙平平的編制問題,二是怎麼籌起三萬塊錢,三是發表論文為評副教授做準備。還有其他一大堆的事。趙平平下個月就要考試了,催促我去找關係。她一說到這個話題,我就要腦袋爆炸。我拖延說:「等你筆試過了線再去找吧,萬一沒過線,我不白找了?」說真的她如果筆試沒過線,我心裡雖然會很懊惱,可也會輕鬆一點。她說:「你不想找你就別找,我前面都考過四次了,第五次會考不過嗎?」我說:「我說的是萬一,萬一,什麼事都有個萬一。」她說:「萬一我考過了,就來不及了。找人那不得拐幾個彎?筆試到面試一個多月,成績出來就只有十幾天了,你又不是大人物,大人物咳嗽一聲就搞定了,你怎麼來得及?」

  她說得太有道理,我根本就無處退縮,在生存的底線面前,實在是退無可退。我說:「以後我們的崽生在廳長家裡就好了。」她說:「那還是你的崽不呢?」我說:「那也是的啊,看來我得去謀個廳長幹幹。」她說:「就別說廳長吧,那不是你這號人能想的事。一個小學老師的編制搞不定,當廳長?」我空洞地說:「那不見得,那不見得,我這號人不見得是你想像的那號人。」她說:「你是哪號人我們就不討論了,怎麼討論也不能把這號人變成那號人。現在的關鍵是怎麼去找人。」

  找到能解決問題的人,這是最關鍵的事情,又是最痛苦的事情。怎麼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又怎麼搭上關係,再怎麼讓他幫自己說話,對我來說,這就像兩萬五千里長征,要過湘江,過大渡河,四渡赤水,再過雪山草地。趙平平說:「書上有個『六人定律』,你想要認識任何一個人,最多搭橋六次,肯定可以達到目標。」我說:「那我們搭橋去認識徐省長。找誰搭橋呢?你在學校系統有這麼多年了,你應該認識他們。」她說:「徐省長、劉市長我認識,電視裡看到過,陳區長我也認識,聽過他的報告,這三個人講的話甩在牆上能打個洞。可他們怎麼會為我甩出這句話呢?」

  我說:「你們區教育局的萬局長不是來你們學校視察過嗎?你不認識?你認識了我就跟你去她家拜個碼頭。」她說:「她說起來只是個科級哦,到我們學校來我邊都攏不上,只能遠遠看一眼。憑著這一眼的關係她會給你一個編制?你以為編制是什麼東西!」

  編制是什麼東西?這個問題我沒有想過,那不言而喻是好東西,那不用想。可這個好東西硬是把一個學校的老師分成了幾等,有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在這個小學當個上等人,這是趙平平一輩子最高的理想,但這跟搭天梯摘月亮有同樣的難度。我跟趙平平討論了幾天,就是找不到那條去摘月亮的天梯。我鼓足勇氣去問院裡幾個關係好點的老師,你有什麼人在白沙區政府和教育局當個什麼沒有?都說沒有。再問,你認識的什麼人,他認識的什麼人在那裡當個什麼人物沒有?還是沒有。開始問的時候是羞愧萬分,問多了那羞愧感也就麻木了。既然是求人,那就是求人,不可能昂首挺胸趾高氣揚地求。李白當年就是昂首挺胸去求人的,求了一輩子也沒求著。

  這天在院資料室碰見蒙天舒,他在翻看雜誌。我想,是不是也問一問他?心裡實在抵觸,就取一份報紙坐下來看著,猶豫著,一邊又把報紙移開一點窺視他走了沒有。過一會他出了門,我把報紙往桌上一放,追上他,把事情說了。說的時候我心裡很抗拒,雙腳在原地交叉移動。蒙天舒說:「麓城的好多人我都不認識,但是總會有我認識的人認識。」我急忙說:「你認識的那個人他認識誰呢?」我希望他說認識陳區長或者萬局長。他說:「白沙區教育局的趙局長,副局長啊,我是認識的。」

  我說:「他是你的鐵哥們吧!鐵哥們,你的鐵哥們。」他說:「他是我老闆的師弟。前幾年出了本散文,請我老闆寫序,我老闆怎麼會幹這毛細的事?就叫我寫了,以老闆的名義發的。」我馬上說:「那你們關係還是有這麼鐵,你請他出來吃個飯?今天晚上,我安排一下。」他說:「現在要請別人出來吃個飯,那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我老闆出面,那是靈的,可他怎麼會管這毛細的事情?」我有點洩氣說:「人家是校長,怎麼可能為我出場呢?你直接請請試試吧,說不定你請就請動了。」他說:「那我下午給你一個信。」我希望他馬上就打電話,說:「現在打吧,現在,幫個忙吧。」他把手機按了一通說:「沒存他的電話號碼,還得回家找名片。」

  下午蒙天舒打電話過來說:「趙局長他不肯來吃飯,他說這事情太大了,他搞不定,不敢赴這鴻門宴。」我說:「你再請一請吧,老同學,關鍵時刻,幫幫忙啦。」我不由自主地捧著手機作了個揖:「幫幫忙。」他說:「除非叫我老闆出面。我也不敢為這點事去驚動他,給他出難題的人太多了。你以為坐在那個位置上是件好輕鬆的事?」如果一定要驚動童校長,我也沒信心了,站在大人物面前我都自覺氣索,哪還敢驚動他?

  我要蒙天舒把趙局長的手機號碼給我。他說:「他會罵我呢。」過一會還是發給我了。晚上我把事情告訴了趙平平,她說:「一個電話號碼有什麼用?我又不是找不到他的號碼。我又白高興一場了,我的腦細胞禁不起這個折騰呢。」我把心一橫說:「置之死地而後生。晚上我陪你去趙局長家,一個重點大學本科生,教書都六七年了,要個編制很過分嗎?是誰過分!」她說:「我們學校七八年的還有呢,誰要都不過分,就是要不到。哭過的那不止我一個人,前年還有一個揚言要自殺的,結果呢,合同一到期就把她踢出去了。這樣的人,哪個單位敢留她?」我說:「你一定不去,那我一個人去,我這一輩子膝關節就軟這一回。」她猶豫了一下說:「那我還是陪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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