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四四


  ▼第19章

  下了決心要去,怎麼去又成了問題,空一雙手去,那還不如不去。趙平平說:「那就送錢。」我一聽心就虛了,說:「那太直接了吧,那簡直就是……簡直……簡直就是不好。」她說:「有哪點不好?現在都是這樣操作的。難道你說一聲拜託,那就拜託到了?」我說:「真的送錢啊,你打算送多少呢?」她說:「錢多少是跟著事情大小來的,這麼大一個事,你不可能下毛毛雨吧,要下就下一場傾盆大雨。」

  我心裡憋屈得很,想往後退縮,想一想這件事實在也沒有退縮的餘地。我說:「傾盆大雨那是多大的雨呢?」她說:「那肯定要往萬字上走才叫傾盆大雨吧。」我說:「你那就不是送禮了,是行賄了。」她說:「這點耳屎錢能叫作行賄?你也太小看行賄了。這是送禮,辛苦費。要說行賄,那多少才不是行賄呢?九千九就不是?」我說:「我不能做這個事。」她說:「你是什麼偉大人物你不能做?你一輩子不求人,一輩子就被壓在五指山下,不怕你才高八斗氣吞霄漢七十二變。」

  我垂了頭坐在床上,心中刺刺地痛。我雙手抓著床單,有著一發力撕成兩半的衝動,那才痛快呢。怪不得那麼多人拼了命也要往當官的路上走,上了道還要永無止境地往前進,都是從血淚中得來的經驗和動力啊。你求人和人求你,那感覺是不一樣的,捏在手中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這種關係不可能靠一種道理顛倒過來。現實畢竟是現實的。我知道趙平平說得對,可這個功利主義的對,我很難接受。再想一想,一個人不以功利主義來決定事情的對和錯,那又用什麼決定呢?我知道那些聖人都不是這樣想的,可是我不是聖人啊!聖人要有舍家捨身的精神力量,我什麼都舍不了,我憑什麼仰望他們?

  我低了頭望著地上。趙平平說:「你倒是說句話啊,老望著地上幹什麼,地上沒有錢,更沒有編制。」我直起身子說:「我不想說。」她說:「我說錯了嗎?要說錯了,那就是不該把這個事實說出來,至少是不該對你說出來。」我說:「我也沒說不求人,但還是不能那樣去求,超出限度了。」她說:「超出什麼限度?誰規定的?」我說:「做人的限度,我自己規定的。」她一根指頭顫動地指著對我說:「聶致遠啊,聶致遠啊,你可以用幾根繩子把自己綁起來,可是我要活啊!」

  趙平平的話說得我心痛,我說:「是啊是啊,你要活啊,那我們還是送吧,不送錢行不行呢?送錢實在太那個什麼了。」我突然有了點靈感說:「你不是班主任嗎?請趙局長到你們班講一堂德育課,你就把那一萬塊錢給他做講課費,這樣大家都說得過去了,我們院裡要搞個什麼事,就是這樣操作的。」她說:「萬一沒搞成,那一萬塊錢他真當作講課費收了,你不吐血?」我說:「沒有那麼壞的人吧,你們的局長,教育局長。」她說:「一萬塊錢,那是我的肉呢,我血淋淋割出去要保證搞成,沒有把握,我捨不得割,血淋淋呢。送到他家裡,講明的就是做這個事的。」我說:「那還是送點東西的好。」

  我們爭辯了一會,趙平平最後還是聽了我的,送點東西。送什麼東西又為了難,趙平平說:「煩不煩呢,東西不也是錢?還是送錢的好。」我說:「那不一樣。感覺著就很不一樣。」她說:「騙自己。」我說:「那也得騙騙。」她說:「小時候聽過騙子騙自己的故事。」我給一個朋友打了電話,朋友說,送錢是最簡單的,其次就是煙了。煙價格透明,他不抽他可以去禮品回收店退掉,那也是錢。酒和茶葉就沒有那麼方便了,酒折價很大,茶葉更大。

  第二天,我花了四千多塊錢買了六條中華煙。買的時候跟老闆說明是送人的,沒送出手,他得按九五折收回。老闆只答應九折,爭了半天我說:「那我到別家看看。」他馬上就同意了九五折,在每條煙上都做了暗記。我說:「難道我還會換掉你的嗎?」他說:「看看你這個人還是像個君子,可有時候君子也會做小人的勾當。」聽了這話我心裡跳了一下,難道他有通靈術,知道了我想去幹啥?

  晚上去了趙局長家,在樓下為誰按門鈴又跟趙平平爭了半天,都不想按。最後還是我按了,說:「誰按的人家又不知道,這還要往後退。」上了樓趙局長家的門已經開了,我隱約聞到房中有一絲煙氣,茶几上煙灰缸裡有煙屁股,就安心了許多。趙平平說:「局長,沒彙報就找上門來了,主要是擔心您不肯接見!」趙局長說:「我不是局長,萬局長才是局長。你姓趙,我也姓趙。」我把裝在黑色塑料袋裡的煙放在茶几上,說:「趙局長,今天太對不起了,就這麼來了。」趙局長說:「是小趙編制的事吧。」我說:「趙局長,真的聰明。」

  剛說出口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個耳光,他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是我能說聰明的嗎?趙平平馬上說:「咱們那點小想法,趙局長還能不知道?」趙局長說:「你們的願望我特別理解啊,特別理解。」他的口氣讓我心裡一抽,說:「趙局長,您看平平重點大學本科,在白沙小學教書都有六七年了,還評過優秀教師,筆試也過了四次了,就是這個面試,趙局長您不挺一下,那永遠也過不了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