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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第18章

  趙平平說我傻,這不是第一次了,可以前我都沒放在心上想過。女人的話你不能認真,女孩的話就更不能認真。她的心就那麼寬,視野也就那麼寬,能把鼻子前那點東西看清楚就不錯了,就像你不能要求一個高度近視的人一覽眾山小。我體諒她,也就原諒了她。我不可能跟一個出門一定要描眉搽粉的女人去談什麼天下國家的事情,哪怕她也是學歷史的。因此,當她說我傻時,我都不想跟她爭辯,不屑於。要說傻,從孔子、屈原到曹雪芹,誰不傻呢?也許趙平平覺得把日子過好了就是人生目標,可我覺得這個目標不能成立;如果能成立,嶽飛算什麼?還不如秦檜呢。

  可這一次她這麼說,雖然也是隨口說出來的,卻讓我感到了觸動。既然對世界是如此無力,我為什麼不退守個人的生存空間呢?也許,我跟萬古千秋有關係,跟天下國家也有關係,但那只是一種理論上的關係,如果我當它沒有,那就沒有。可眼前的日子,你當它沒有,那還是有。那一寸一寸的鮮活生動,你想躲也躲不開。生活伸出無數雙手向你要錢,交按揭、交水費、交電費、交話費,買小菜、買豆腐、買肉、買衣服、買手紙……你往哪裡躲?明年打算要孩子了,趙平平要我準備三萬塊錢,我還不知道到哪裡去弄呢!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在市場之中,一個人的世俗化是多麼合情合理啊。

  如果我不是個知識分子,我就把很多想法放下來了。什麼意義啊、責任啊、天下千秋啊,都與我無關,盯緊眼下的生活就可以了。這樣看來,街邊賣大餅的大叔是幸福的,把大餅賣出去就是意義;掃街的阿姨也是幸福的,把這條街掃淨了就是責任。我把課上好,把工資領回來,既是意義,又是責任。也許我唯一的痛苦,就是要對學生講更深的意義,更大的責任。如果我不想當個騙子,我得承認這種意義和責任的真實存在,何況我也感到了這種真實存在。這既是意義的渴望,也是內心的真實。以生存的理由把這種渴望和真實扼殺掉了,那我就對不起司馬遷,對不起曹雪芹,對不起無數在某個歷史瞬間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堅守者。

  這些想法我都沒有跟趙平平說,說了她會笑我自尋煩惱。她體驗到的真實和我是不一樣的。可我又不能當鴕鳥,把頭埋進沙灘。你剛埋進去,銀行提醒按揭的信息就來了,你說自己在考慮天下大事,需要緩交,那可能嗎?於是趙平平的真實也就是我的真實。我不能騙自己,也沒法騙自己。這樣想起來,曹雪芹們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字字看來皆是血,那真的字字是血,血,血,血啊血。

  也許我真的應該用趙平平那樣的眼光去看世界,那沒有什麼不對。可我不能。這一點都不是矯情,也不是虛偽,一個人沒有必要對自己矯情和虛偽。但是我一點展開的空間都沒有,而現實生活對我卻是步步緊逼。三萬塊錢還沒著落,還有太多的事要錢去打發,這讓我有很強的挫敗感。猶豫了幾天我決定暫時向生活妥協,也只能妥協。自我生存這麼現實,現實到像陽臺的棱角,堅硬、冰冷、粗糙,我沒有辦法設想它的溫和柔軟。我就生活在這裡,在當下,而不是別處。我把這種妥協當作潛伏,關雲長在曹營還隱忍潛伏了那麼久呢。有朝一日我還是要東山再起的。這樣想著,我又懷疑自己是在欺騙自己,給自己的自尊心找臺階。有朝一日,我真的不敢說,它的到來只是時間問題。

  這樣想著我調整了自己的生活。學生宿舍我原來每個星期都會去的,沒事也去,跟學生說說話,有時到食堂樓上的餐廳小聚一下。我的想法,自己影響幾個人還是可能的。我希望他們對專業有一種信念,對公正也有起碼的信念。如果一個文科大學生都沒有這點信念,那又還能指望誰能有這點信念?我跟他們提及最多的人就是司馬遷,有時背誦《報任安書》中的幾段話,似乎是隨口而出的,卻是我的精心安排。有一次我說到司馬遷雖遭腐刑,「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縱使如此而不移其志,「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幾個學生聽了都很動容,說:「聶老師,想不到幾千年前會有這樣偉大的人。」我說:「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因為他是人。」

  過幾天有個男生寫了讀這篇文章的心得給我看,這讓我有一點小小的成就感。我很想他們能跟自己一樣,對司馬遷這樣的人有一種崇拜,不但把他當作學業導師,也當作精神導師。一個歷史專業的學生,如果這點崇拜都沒有,那他這一生都不可能有最起碼的信念。可有時我又非常懷疑這種努力,如果連我自己都要被市場裹挾著走,又怎能改變他們的想法呢?

  好幾個星期我沒有去找學生。有幾個學生試探著發信息來詢問我是否很忙,我就回信息問他們有什麼事。這讓我有點愧疚,有點不安,一瞬間也就過去了。別的班導師曾對我說,評補助這麼一點工作量,自己怎麼能投入那麼多?以前我覺得一個老師不應該這麼想,現在感到這麼想也能理解。這是市場時代的思維方式,做什麼事都要算一算投入和產出,算一算性價比。我理解了別人,就解放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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