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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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說:「你是不是不信任聶老師?」他馬上用力搖頭說:「沒有,沒有。」我說:「那你是不信任學院的領導?」他說:「我沒這樣說。」我說:「這樣想了沒有?」他不做聲。我說:「到底想了沒有?」他說:「想了,老師。」我說:「你們這麼年輕,一隻腳還沒跨進社會呢,哪有這麼多心思?都這樣那怎麼得了?」說了這話我忽然很心痛。這些孩子,從校門到校門,對生活就有了這麼重的疑心,將來會有信念嗎?沒有信念怎麼能夠成為一個正直誠信的人?難道我們真的來到了一個有信念就是傻瓜的時代?他望著我,我望著他,對視了一小會,他把頭低下去說:「知道了,老師。」 我說:「你既然選擇了麓城師大,對麓城師大就要有信心;選擇了歷史學院,對歷史學院就要有信心;我當你們班導師,那是學院分配的,我希望你也要有信心。有那麼複雜嗎?」他說:「我希望沒有。」 馬濱去了。我有點恐慌。我如此堅定地要他有信心,我自己有信心嗎?真的不敢說。我有點後悔剛才把話說得太絕,讓自己沒有回旋的餘地,也許還有一種欺騙的意味。自己沒有信心,要別人有信心,那不是做戲嗎?也許自己應該含含糊糊打太極拳,把話說那麼死幹什麼?金書記還問我有沒有興趣搞行政,一個班導師都當不好,還談什麼搞行政?想起孟書記那天說,要讓範曉敏「鍛煉鍛煉」,那怎樣才是「鍛煉鍛煉」呢?想到這裡我非常不安,希望範曉敏表現好點,同學關係好點,大家都選她當班幹部,那就幾全其美了。已經給了她表現的機會,她沒抓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金書記說了,別的同學不投她的票,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這樣想著我有了一點安慰。選得上,好;選不上,也好。 軍訓搞完了,評選軍訓標兵。我們班的標兵是范曉敏,是院裡直接下的名單。雖然也沒錯到哪裡去,可這種方式還是讓我感到彆扭。院領導沒到現場看幾次,對三班的情況更不瞭解,怎麼名單就這樣下了?我想著可能會有同學來提意見,那我就直說,這不是我定的。等了幾天,居然沒有同學來說什麼,我放了心。接下來是國慶長假,這天我在校園裡走走,碰到班上兩個女同學。我跟她們說起開學典禮上閱兵的情況,又說起班上的同學。我問了這個那個同學的情況,似乎是無意地問到了範曉敏。一個說:「這人怎麼那樣啊!」我說:「那樣是哪樣呢?」她們互相望了一眼,都指著對方:「你說。」「你說。」另一個說:「太有當官的情結了。班幹部還不算個官吧,算個官你想當也得藏著掖著點吧!」 我說:「那也是想為大家服務吧。」她倆又互相望了一眼,突然同時「哈哈哈哈」爆發出一陣大笑。我有點難堪說:「我說錯了嗎?」她們說:「聶老師,您這樣想,人家不一定這樣想。」我說:「你們怎麼也想得這麼複雜?」一個說:「老師,這也叫複雜嗎?」另一個說:「這點複雜都沒有,那就只能被人吃定了。」聽了這話,我覺得自己是太小看這些學生了。我說:「有什麼意見當面提,不要背後說,都是同學。」她們互相望一眼,哧哧笑著說:「好的,老師。」又揮揮手:「老師再見!」 她們去了,我站在那裡愣了一會,心中有些失落。我沒有說服她們,這是我的失敗。我是一個博士,怎麼就不能找出幾句強有力的話來說服這兩個丫頭片子呢?真慚愧啊。想一想自己還有機會改變她們的偏見,選班幹部按大家的意見選不就得了嗎? 國慶長假後新生開始上課,選班幹部也定在這一周。選舉之前金書記找專職學生輔導員和班導師開了會,傳達了選舉的方法,那就是各班分別投票,投票結果當場不統計,拿到院裡來統計。我說:「這不好吧,就選一個班幹部。」金書記說:「這是我們多年行之有效的辦法,一方面是為了照顧那些沒選上學生的自尊心。」我等他說「另一方面」,他沒有說。每班選出七個班幹部團幹部,具體分工由院裡根據各人特點而定。 週四下午下課之後,一年級的學生輔導員小董通知三班的同學留下,進行選舉。全班三十六位同學,有十位站起來發表了競選宣言。當別的同學問他們,自己適合哪個角色,有六位同學說是「班長」,三位說是「團支書」,還有一位說「體育委員」。範曉敏也站起來了,目標是「班長」,她的宣言也講得很好、很流暢。她說自己在中學為同學服務了很多年,進了大學還願意繼續服務。我和小董收了票準備走,有個男生喊了一聲:「就在這裡唱一下票吧!」 小董很嚴肅地說:「今天有十位同學站出來願意為大家服務,可是只有七位能選上。個別同學票數可能比較低,我們要保護這些同學的積極性。請同學們相信我們的公平公正。」回院裡的路上小董說:「別的我不擔心,就擔心範曉敏不在前七,那就不好交代了,金書記就擔心這個。」我說:「要向誰交代?」他說:「學校,學校。」他含糊地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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