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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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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裡把票統計了,範曉敏是第九名。這讓我有點高興,可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但我在心裡給她滅了燈,還有更多的人也滅了燈。群眾把她選下去了,我們就有的交代了。讓她當了軍訓的領隊,又評了她為軍訓標兵,還是這個結果,那就沒有辦法了。可這結果讓小董很著急,說:「怎麼辦呢?」在頭上拍了三下,又說:「怎麼辦呢?」又拍了三下,額頭上的汗都滲出來了。我說:「小董啊,票又不是你投的,你急什麼?」他說:「領導那裡不好說啊!」我說:「一個麓城師大這麼大,這毛細的事情,簡直一個麻雀屁,領導哪裡會記得?再說真要急也輪不到你著急,學校領導知道歷史學院有個小董,董老師?你不要把自己看得那麼明顯。」 他說:「領導今天的確不知道我,可怕就怕有人一說就知道了,心裡有個陰影,說不定哪天就起作用了。你說我們這麼小的小人物,禁得起折騰一下嗎?今天我不該過去的,讓你去搞定就好了,你們是當老師的,你們不怕。」我說:「你怕誰說?」他說:「那還有誰?」我生氣說:「你是老師,哪有老師怕學生的?一個剛進校的女生你怕她?」他歎氣說:「應該是不怕,也可以說應該是他們怕我。可這都只是應該而已。金書記說過,世界上應該卻應該不了的事太多了。你是老師,你腰可以硬一點,你不瞭解我們這些人的苦衷。」 他們的苦衷我知道,就是前途渺茫。這麼多學生輔導員,哪會有那麼多好位置等著他們?將來能夠提拔上去的,幾乎是百里挑一。大家都積極努力,小心謹慎,想成為那個「一」。我說:「是每個班都有這個問題,還是我特別倒霉?」他說:「只有你們三班。」我說:「那還好點,倒霉的只有我一個人。如果每個班都這樣搞起來,我們當老師的那課就不要上了。人文精神,不講不行,講又怎麼講?是陰陽人嗎?」 他說:「該怎麼講就怎麼講,難道不講?可該怎麼做那也只能怎麼做,難道不做?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小董他說的也是實情,可是這個實情讓我心裡很堵。大家都這樣「沒辦法」起來,學生他們看不見嗎?看見了不會想嗎?見多了想多了還會有信念嗎?都沒了信念,將來社會會是個什麼樣子?國家會是個什麼樣子?當然,我也可以想,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一推了之。可誰都這麼想,都一推了之,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局面?我覺得自己應該有一點堅守,就從這看不見的小地方開始。 小董要我去找金書記,看怎麼辦。我說:「我們一起去。」他說:「我就不去了,我不在你們好說話一點。」我去了金書記辦公室,把事情說了。金書記說:「那怎麼辦呢?」我說:「怎麼辦?那就是前七名啊,那還能怎麼辦?」他說:「三班同學看著挺老實的,怎麼有這麼多調皮的人?」我說:「那肯定是範曉敏自己有問題吧,她居然跟別人說家裡是個什麼官,別人心裡能沒想法?那到底是個什麼官呢?」金書記說:「她的檔案我特地看了一下,她爸爸是省委組織部的一個處長。」我說:「那他爸爸應該更加懂得選舉算數的道理。」他說:「世界上應該卻應該不了的事太多了。」 我說:「難道范曉敏她爸爸打了招呼?」他說:「沒有。」我說:「那難道孟書記有什麼特別交代?」他說:「怎麼交代你都聽到了,你那天在那裡。」我說:「那算交代嗎?」金書記笑了說:「鍛煉鍛煉,那不算交代,還要怎樣才算交代?如果還要他明說,我這頂不算烏紗帽的烏紗帽就直接摘掉算了。」我說:「那怎麼辦呢?不能把情況直接跟孟書記彙報一下嗎?」他「哧」地笑了一下,說:「平時大事都找不上,這個事找他?找到了你要他怎麼說?你去將領導的軍?」 他盯著名單看了一下,把範曉敏的名字圈起來,箭頭一劃,放到了第三位,說:「做一點技術處理。」把名單推到我眼前:「理解一下我們工作的難處。你以為我當這個書記又能怎麼樣?」我說:「我心裡挺難受的。」他說:「難道我就那麼壞,一點不難受?」我說:「有幾個學生對這件事有很重的疑心,我都跟他們拍了胸保證了公平公正的。」他說:「這個你可放心,沒有誰會來往根上刨。再說學生有個態度,院裡也可以有個態度。」我知道事情無可挽回,歎氣說:「真的不知道以後怎麼跟學生說話,上課就更不好上了,講的都是聖人之言,真講不出口,那不是騙人嗎?」 金書記說:「小聶,你該怎麼講就怎麼講,轟轟烈烈地講,理直氣壯地講,這點小事就讓你失去了教育學生的自信了嗎?太小的一件事了。我天天對學生訓話,按你的想法,我們就不要說話了。」我說:「院裡定了,那就定了吧。」他說:「謝謝聶老師支持我的工作。」 出了辦公室我心裡很難受。一個班幹部,算最小的資源,簡直算不上資源,也要操作一下,由潛規則來確定結局。大一點的事,又怎麼可能公平公正?學生也在觀察,在感受,在思考,他們並不傻。有些道理怎麼講他們都聽不進去,也不能怪他們,生活經驗給他們的教育更加有力。有些話誰信誰傻,另一些話則是誰不信誰傻,總之價值觀是被顛倒了扭曲了。這事真的像金書記說的那樣,是太小的一件事,可這事情體現的生活法則,卻讓我感到恐慌,感到悲觀。趙平平沒有得力的人頂她,這麼多年搞不到一個編制,真的是太正常了,搞到了反而不正常。想起自己的孩子去醫院流掉了,真的是白白地流掉,太可惜了,唉,太可惜了。我眼淚一湧,感到了眼眶的潮濕,鼻子酸酸地抽了幾下。我一隻手掌捂著鼻子,慢慢地推上去,轉過來,似乎是不經意地,用手背在眼眶上擦了一下。 第二天範曉敏發信息給我,說有重要事情向我彙報。我想冷落她一下,就回信息說:「今天有點事,是不是過兩天再說?」她馬上打電話來說:「聶老師,您在哪裡?我過來找您吧,就耽誤您五分鐘。」我只好同意她下午到教研室見面。下午我去了,她在樓道等我,手裡提著什麼東西,開門的一瞬間,借著亮光我瞥見是茶葉。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聶老師您從家裡跑過來,我真的好愧疚的,又很感動。難怪大家都說聶老師當我們的班導師,是我們班大家的幸運。」我聽了心裡還挺舒服的,想著自己的好同學還是看見了的。我說:「大家是誰?是範曉敏吧?」她說:「我一個人怎麼能代表大家?大家就是大家,全班同學。」 我知道她也沒做統計,可聽著還是舒服,說:「我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好!」她說:「聶老師的好是本真的,平易近人,熱心,認真,負責。」我覺得她講得很到位,如果她不是範曉敏,我真的願意為她創造更多的機會。又想著她沒有說我公平公正,那是她體諒我的難處,聰明啊!我說:「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來表揚我?」她一隻手摸了摸鼻子,笑一笑說:「還想彙報一下活思想。聽說班上投票我不是第一名,前面還有兩個別的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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