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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第15章

  上學期末我去歷史學院報到,管學生工作的黨委副書記金書記說:「小聶啊,我們院裡的年輕老師都要當班導師的,下期分一個新生班給你,主要是奉獻,也有點工作量補貼。」十二年前我剛進歷史學院,金書記就是我的班導師,那時他剛研究生畢業,留校當了學生輔導員。我說:「好好,金書記當年您還是我的班導師呢。」他說:「是的,那我們是十多年的朋友了,以後得支持我的工作!」又說:「我這人進步很慢,十多年還是老樣子。你有搞行政的心情,你最好不要在學校裡搞,尤其不要在歷史學院搞,窮得打板凳。搞到一嘴的鬍子了,那還在原地踏步。」他摸一摸下巴:「一嘴的鬍子。」

  我說:「您都副處級了,留校十來年升到副處的全校可能也就那麼幾個。」他說:「那還有爬到正處的呢,教育學院的書記跟我一屆的。那比不得,他導師是校長,還是老鄉。」我說:「你跟童校長也是老鄉呢。」他說:「那比不得,人家那是正校長。」我說:「正處對你那是時間問題,上不封頂。說不定我們學院過一會輪崗就輪到你了。」他四周望一望,辦公室四面是牆,也不知他望什麼,說:「這個話可不敢說,原則問題,劉書記聽了會有想法的。不說這些,說班導師,那也是個起步的地方。這些方面你要向蒙天舒學習,小夥子是童校長的學生,很進步的。」我說:「進步的想法我沒有,就想寫幾篇好點的文章。」他說:「真沒有?也不要說絕對了。其實當個老師也好。」

  開學了金書記安排我去體育館迎新。我去了也沒什麼事,事情都是高年級同學在做,我就在那裡守守。到吃晚飯時報到的學生漸漸少了,我交代幾句準備離開,一個中年人帶著一個女孩來了。我想著是家長,準備前去客氣幾句,他說:「你們金衛中呢?」我說:「金書記剛才有事走了,找我是一樣的,我也是老師。」他說:「找你也是一樣的,那好。不過我找你們書記也是一樣的。」我想這家長難道認識金書記?不高興說:「找我也是一樣的。」他笑了說:「是一樣的。」掏出手機來打電話,直呼金書記的名字。才幾分鐘金書記就跑來了,氣喘吁吁的,叫道:「孟書記親自到我們學院來檢查工作?」原來是校黨委分管學生工作的副書記。孟書記說:「我還親自吃飯上廁所呢。來看看你和同學們!」

  這時那女孩辦完了手續,過來說:「孟叔叔,辦好了。」孟書記說:「這是金書記,你以後就歸他管。」女孩說:「金書記好!」伸手過去跟金書記握手。孟書記說:「我朋友的女兒,范曉敏,來你們這裡看看,順便把她帶來了。」又對女孩說:「曉敏以後要聽你們書記的安排。」女孩說:「我會聽的,中學聽老師的話聽習慣了。孟叔叔放心。」金書記說:「孟書記您放心,放心。」孟書記說:「曉敏交給金書記,我有什麼不放心的?」金書記說:「曉敏分到幾班?」範曉敏說:「三班。」金書記說:「正好聶老師在這裡,」側了身讓我到前面來,「京華大學剛畢業的博士,是曉敏的班導師。」范曉敏跨上一步跟我握手說:「聶老師好!」

  握著她的手我有點彆扭,這麼多學生報到,我還沒跟誰握過手呢。孟書記說:「曉敏年輕,聶老師多教導,讓她多鍛煉鍛煉!」範曉敏說:「孟叔叔,我也有那麼大了呢。」孟書記爽朗地笑了說:「那就更要加緊鍛煉鍛煉!」我說:「年輕人都得鍛煉鍛煉!」金書記馬上說:「曉敏這樣的女孩,更需要鍛煉鍛煉!」又說:「孟書記您放心,放心。」孟書記說:「那我走了,別的學院去看看!」又說:「曉敏你聽金書記的安排。」範曉敏說:「孟叔叔再見。」我和金書記把孟書記送到小車那裡,金書記說:「孟書記辛苦了。放心,放心。」車開動了,範曉敏揮著雙手說:「謝謝孟叔叔!」

  過幾天新生軍訓,金書記打電話給我說:「三班女生的領隊,就讓范曉敏當了吧。」我說:「是不是找一個高一點的,這可是軍訓啊!」我的想法,不想要範曉敏當領隊。新生互相之間都不瞭解,軍訓當了領隊,有了表現的機會,將來就很可能當班幹部。範曉敏太高調、太誇張,不合我的心思。金書記說:「給她一個鍛煉的機會,以後怎麼樣,那看她自己的造化。選班幹部投票,別的同學不投她,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既然金書記這麼說了,那就是指示,再說我也只是個班導師,沒有硬性的任務。我說:「那就試試。」軍訓那幾天,我也抽空去現場看看,看見範曉敏在喊口令:「一、二、三、四!」還像那麼回事,跟別的班搞拉歌對抗,也很活躍,撐得住場面,想著到底是在中學當過幹部的,就是不一樣。我內心的抵觸消失了。如果她能選上班幹部,那也是件好事。

  這天我去籃球場看學生軍訓,我們班領隊的男生馬濱悄悄跟我說:「聶老師,等會解散了,我有件事情想向你報告一下。」我叫他去教研室找我。不一會他來了。我說:「穿著軍裝挺精神的嘛,怎麼一下了軍訓都不穿了呢?」他說:「大家都不想跟別人穿的一樣。」我問他有什麼事,他說:「範曉敏她太那個什麼了。」我說:「她太哪個什麼了?你說的那個是哪個?」

  他說:「她就像她一個人是領隊,列隊,喊口令,教官不喊的時候就她一個人喊。」我說:「文科學院,女生多,她們活躍一點也是正常的。我跟教官說,下次也讓你有鍛煉的機會。」他說:「下了操她總跟教官走在一起,我看教官都被她搞定了。」他說的教官,其實就是麓城炮兵學院的大學生。我說:「女孩子吧,喜歡跟男孩子走到一起,不奇怪哦。男生的胸懷要放寬闊些。去吧。」他低了頭認錯似的說:「知道了,老師。」

  他走到門口,回頭望我一眼。我說:「我會跟教官說的。」他遲疑了一下,沒頭沒腦地說:「她家裡是當官的。」這話有意味了,家裡當官,跟喊個口令有什麼關係?小馬他心裡充滿著懷疑,這是對我的不信任,也是對歷史學院的不信任,更是對公正的不信任。我說:「當官的?當什麼官?沒聽說過。」說了這話我又有點慚愧。的確沒有人告訴我範曉敏家是當官的,我不知道也是實情。可這個實情又不那麼真實,憑自己的人生經驗和想像力,也知道的確有那麼個背景存在。我沒有騙小馬,可是我騙了自己。小馬愣在門邊不說話。我說:「沒人跟我說過這事,當官嗎?當什麼官?」他說:「當官,她自己在宿舍說的,女生那邊傳過來的。什麼官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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