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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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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趙平平神不守舍,低著頭輕輕歎息幾聲,又抬了頭望著牆角,毫無理由地笑幾聲,笑得我心裡發虛。我說:「平平你有什麼話就說啊,悶在心裡那肯定是燜不熟這鍋飯的。」她望著我,眼光很陌生的,讓我感到了人與人之間有一種可怕的距離,連自己最親的人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又將會做什麼。趙平平說:「你不要我悶那我就不悶了。我想好了,我要編制,我不要他了。」我跳起來,雙手拍著大腿說:「開什麼玩笑?你不要他了,他是我們的崽呢。生,生,生!」她很冷靜地說:「我在地獄裡,我也不幻想上天堂,但我至少想活到人間來。他們至少要給我一個區聘吧。這幾年我都抱著希望,等你畢業了把我拔到人間來。你拔不動我也不怪你,讓我自己掙扎一下也不行嗎?難道我一輩子待在那裡?那個前途我想都不敢去想,我怕。現在真的知道了,什麼叫作想都不敢想,那就是真的想都不敢去想。」 趙平平要掙扎一下,我不能阻擋,我不能給她一個前途就更不能阻擋。她一個「211」大學畢業的學生,在麓城掙扎了六年,連一個小學老師的穩定崗位都沒掙扎到,這讓我感到競爭有多麼激烈,生存有多麼不易,成長有多麼艱難。一個年輕人,如果沒有好的家庭背景,就沒有好的成長平臺,想要他自己掙扎出來,除非他才華出眾,又是拼命三郎,否則希望是多麼渺茫。看清了這種局面我也不能去恨自己的父母,他們把我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已經是大海一般的恩德。要恨我只能恨自己能力不強。眼前的這個坎,也不算多大個坎,可就是邁不過去。我感到自己身上難以定位的什麼地方,釋放著一種邪惡和歹毒,推動著自己拋棄一切人生的信條,讓自己徹底地解放,然後無所禁忌,無所不為。蒙天舒不是說過,世界的中心就在自己的屁股底下嗎? 最後還是陪趙平平去了醫院。坐在公交車上她不停地流淚,又裝作理頭髮用衣袖擦去。開始我裝作沒有看見,終於忍不住了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她冷冷望我一眼,搖搖頭。我說:「那是你的崽呢。」她鼻子一抽,低下頭去,哭出聲來,身體一顫一顫的。我說:「回去,回去。」她抬起頭,掏出手帕慢慢地擦去淚痕,很嚴肅地望著我,說:「不,不。」 在醫院門口碰到了趙平平的一個高中同學,是懷不上孕來做手術的。這同學我聽趙平平說過,她爸爸是省國稅局的副局長,她已經是白沙區稅務局的一個什麼科長了。她聽說趙平平是來做人流的,激動地說:「我想懷幾年沒懷上,這打針吃藥又幾個月了還沒懷上,今天又來動手術,把那裡面疏通疏通,我簡直要崩潰了。你還來做人流,這個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趙平平說:「我能到你們那裡守個傳達,我就不會來這裡了,可是有這個傳達給我守嗎?這個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 那同學說:「我那算什麼,我跟你換了我真的是很情願,很情願很情願,你不知道我心裡會有多麼情願。」趙平平說:「我也很情願很情願,你也不知道我心裡會有多麼情願。」我在旁邊聽著,心中有了一種安慰、一種快意,得意的人終於也有了不得意的地方,我真的非常希望她懷不上。我也明白這種想法不善良、不人道,可還是忍不住一定要這樣想。我恐怕是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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