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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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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長說:「評委我都認識,我在裡面發動一下,他們還是會給我一個面子的。何況他們手中也有名單,就不想到我這裡討一票?我在白沙區都二十年了,要做件事還是做得成的。」平平說:「那我就放心了。您再吃點這刁子魚,這是蒙娜麗莎的招牌菜。」組長說:「什麼菜我都不吃了,這些我都不想吃,現在誰還要吃那餐飯?」斜了眼瞟著平平。平平有點慌說:「那就再點個……什麼菜呢?」組長說:「我想吃的不是菜。」平平說:「那您……」組長說:「你懂的。」平平拼命搖頭說:「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想懂,也不能懂。」組長說:「一個女孩什麼都不懂怎麼進步呢?今年有我在裡面,這樣的機會那也是千年等一回哦。」平平說:「那我再等等,再等等,」掀開包廂簾子,「服務員,買單!」 趙平平是在我去年放暑假回來時告訴我這件事的,她邊說邊哭,我一直沒有做聲,心裡只有恨,只有恨。以前聽說過很多潛規則的故事,離自己很遠,沒想到世界上竟有人想潛自己的老婆,也恨自己不能為她提供安全的保證。聽完了我說:「老子要去告他!王八蛋一個!」她說:「我也沒證據啊,沒錄音啊,錄了音,他也沒說想幹什麼啊。」我說:「那他住哪裡,老子晚上帶根棍去黑他一下,不要說博士就是謙謙君子,」我把牙齜了出來:「老子也是長了牙齒的。」說了這話自己馬上感到很空洞,自己晚上帶根棍子去黑別人,那可能嗎?趙平平說:「你黑他?抓到了吃牢飯的是你。」 我說:「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她說:「說了有什麼用?你跑回來你能幹什麼,找人打架?」我歎氣一聲說:「那就只能吃啞巴虧了?」她說:「他還說要給我看手相呢,什麼情感線、壽命線,我會把手讓他捏著?他以為我不懂這一套,當年你就是這樣騙我的。」我說:「媽的,是個老手。下次碰見這樣的人,你用手機悄悄錄下來。」她說:「誰想得到?再說我手機太低檔了,沒錄音功能。」我說:「再怎麼沒有……沒有……那個什麼,明天也要給你買個高檔能錄音的。」又說:「邪惡,邪惡,都邪惡到學校裡來了,我還以為只有演藝界才這樣呢。電視劇裡面的事,都塞到自己眼前來了!他還是個老師,他真的敢啊!」 整個暑假我心裡都充滿了一種邪氣,似乎要做出幾件邪惡的事情來,才能平衡心中的壓抑。買裝修材料時我想,是不是趁老闆不注意,把那些小配件抓幾個放到口袋裡。我知道自己不會真的這樣做,但心裡就是有著這種衝動。 我本來還抱著幻想,畢業找個單位還可安排一下家屬。蒙天舒的妻子不就安排了嗎?這幾年畢業的博士越來越多,願意安排家屬的單位就越來越少。誰知自己找工作是如此艱難,有單位接受已是萬幸,安排家屬根本說不出口。趙平平開始還抱著希望,這希望像風中的油燈越來越飄忽,最後在油耗幹的那一刻熄滅了。這讓我對趙平平懷有歉意,她反過來安慰我說:「怎麼活不是活?那麼多人天天頂著大太陽撈飯吃,那也得耐了性子撈啊。」我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太差了,怎麼都踩不著生活的節奏,開始慢一拍,到頭來就不知慢有多少拍了。要是碩士畢業就考上博士,能早兩年畢業,形勢就不同了。我說:「硬是沒有那個命啊!」趙平平說:「看你看了這麼些年,也看個七八開了。你心裡翹得太高,不主動出擊去找運氣,難道還要運氣來拜訪你?運氣就是個勢利鬼,只會去拜訪那些權貴人。」又說:「我以後也不想這件事了,誰的一輩子不是一輩子?」 她說不想,那是假的,她甕在心裡想。我想幫她解開這個結,可自己也是個無用的人,沒能力解開。於是我們不談編制問題,談生孩子。這幾年我們談來談去,談得最多的就是位子、房子、票子、孩子,跟凡夫俗子實在也沒有區別。應該說,雖然頂著知識分子的帽子,實在也就是凡夫俗子,引車賣漿者關心的,就是自己關心的。位子的事不去想了,想也白想,就一心一意來想孩子。我都三十歲了,平平二十八,雙方家裡催得火急。有一天平平說自己可能懷孕了,我有點不信,懷孕真有這麼簡單?去醫院檢查,都快兩個月了。於是我們天天設想是男孩還是女孩,取什麼名,誰來帶,怎麼培養。平平說:「生個男臭臭由他自己去闖,生個女臭臭我希望你去當個官發點財,讓她寬鬆一點成長,不然很容易就被別人潛掉了。」我說:「那怎麼可能?那不可能!我們好好教育她。」她說:「那些被潛掉的女孩都是家裡沒好好教育嗎?」 孩子的事情越討論越深入,也越來越眉眼生動。就在暑假快結束的時候,白沙區教育局傳來消息,年底要增加一次招聘考試,名額比春季那次多些。趙平平把這消息打聽實了,我說:「你是不是還打算辛苦幾個月呢?」她說:「那他怎麼辦呢?那他?」我一愣說:「哪個他?」她說:「他,他,他!」她指著自己的肚子,「你的崽!」我說:「他,她……那你別考算了。」她說:「他怎麼這麼討厭,來得真不是時候。那我就不考了。」 開學了從學校回來,趙平平說:「我太咽不下這口氣了,教師節有編的發兩千,區聘的八百,我們校聘的兩百。我都懷疑自己還是不是個人啊,是個人怎麼這麼不被看起?我就在社會底層待一輩子嗎?」 我說:「怪只怪我無能,媽的真得搞個什麼長當當才行。博士,嘿,博士,一坨狗屎。」 她說:「今年機會真的難得,增加了區教育局聘的名額,不是國家編制,那總比現在校聘好,不能從底層翻到上層,能到中層也好,這底層實在沒法待了,有這麼欺負人的嗎?還是學校呢,培養接班人的地方呢。」 我說:「那你辛苦點再考一次,家裡的事全歸我做,作業我也幫你看,一個博士還批不好小學生作業?你的學生知道他的作業是個博士批改的,好自豪呢!」她說:「你剛才說博士是一坨狗屎,現在又說是個神仙,你到底是自卑還是自傲?」 我笑了說:「要我不自傲,那是不可能的,要我不自卑,那也是不可能的。」又說:「你那麼捨不得這個機會,就耐點煩再考一次。」她說:「耐煩我是耐得這個煩哦,筆試我都通過三次了,我還怕它?可是肚子裡這個人怎麼辦呢?」我說:「生啊,這是頭等大事。」她說:「生?那這半年我挺著個肚子在學校裡怎麼表現?不表現好點怎麼有競爭力?到時候挺著個肚子去面試呀?那我是評委我都不會要我自己!」我說:「考不考我不敢做主,負不起那個責,生不生那我肯定是要生的,我家裡都知道這件事了,你不生怎麼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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