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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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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掐指算來,我認識趙平平已經七年,結婚也有三年了。她大學畢業後一直在白沙小學當思想品德課的老師,還兼著班主任,算起來已經六年。 這六年來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成為一個有編制的教師。有編沒編,就像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區別,叫人不想不急不煎熬,那不可能。說工資吧,有編的三千多,沒編的一千多。中秋節有編的發四千,沒編的兩百。春節學校發給趙平平們幾百塊錢,有編的老師多少,他們自己從來不說。這是白沙小學保持了多年的超級機密。更重要的還不是錢,是安全感。沒有編制,那只是個合同教師,隨時可能出局,就像有一把劍懸在頭上,閃著毫光的一把劍,轉啊轉啊轉啊轉,不告訴你什麼時候會掉下來。最重要的還不是安全感,是自尊。沒編制的老師總是惴惴的,整天東張西望怕得罪了誰,像只老鼠。別人不願做的事情,那一定就是你的,沒有討論的餘地。辦公室主任說:「趙老師,國慶給你安排了三天值班,辛苦了啊!」那這辛苦願不願都得辛苦。有編的老師說,我有什麼什麼事,就不會安排了。漸漸地這種格局就成了慣例。 為了編制的事,趙平平爭取了六年,也哭了六年。她一生最高的理想,就是當一名有編的小學老師。這理想非常卑微,對她來說卻很神聖。別的理想對她來說都不現實。生活的道路說起來很寬闊,實際上很狹窄,通向理想的道路一步都邁不出去,前面有玻璃牆。於是眼前這個朦蒙矓朧有點光亮的方向,就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前進方向。 一個卑微理想實現的難度到底有多大,這是我根本想像不到的。我原來想著,白沙小學從師範畢業的中專生大專生那麼多,平平一個本科生,還來自重點大學,最多一兩年就會轉正吧。所以幾年來我心裡總掛著這件事,但並不急,晚一兩年就晚一兩年吧,遲早的事。畢竟這只是一個小學老師的位置,而不是科長處長。可現實告訴了我,自己的想像力實在是太貧乏了,就像一隻麻雀,不會知道蒼鷹飛翔的高度。 麓城教育局每年都組織一次招聘考試,在職的老師可以考,剛畢業的大學生也可以考。趙平平到學校的第二年就參加考試了,那是第一次,筆試沒過。她考了回來哭了一場,說:「題目怪怪的,宇宙和太陽系的知識都考到了,我怎麼知道?」就去找了有關的書來看,看了又感歎說:「想一想人一輩子也沒有什麼意思,地球誕生都有幾十億年了。如果地球誕生到現在的時間是人的一輩子,我長壽活一百年,還沒有活夠它生命的最後一秒。 更可怕的是我們看到的星星可能離我們幾十億光年,它的光幾十億年前就發射出來了,那時候地球還是個嬰兒呢,我們看到的那個星星今天可能已經不存在了。想一想自己的一輩子就那麼一點,一瞬,心裡就坦然了,淡定了,無所謂了,有什麼可哭的?傻。」我說:「境界提高了,也好,也好。」豎起大拇指表揚她:「有了這種胸懷,天下的事都是老鼠屁一個。」 那幾個月她真的是胸懷寬廣,一副笑看雲卷雲舒的派頭。可這派頭很快就再也派頭不下去,心裡還是想著那個編制。她說:「我這個人怎麼這麼傻?明明知道地球就是一粒芝麻,怎麼還想著那件事?為什麼不讓自己活得輕鬆一點?我爸爸媽媽也有那麼傻,我回去他們除了問這件事,就不知道問第二件事了。」過了一段時間她又說:「這一次我真的想通了,那麼瀟灑是不對的。我外婆的外婆的外婆,一直算到猴子那裡,幾十萬年幾萬代,從猴子傳到我,一個環節斷掉就沒有我了,多麼艱難又多麼珍貴,我為什麼不把自己看得珍貴一點精彩一點?我不珍貴自己就沒人珍貴我了。怎麼珍貴自己,精彩自己呢?那還是要去搞那個編制。」 接下來她就跟我斷了。我知道這也是她珍貴自己的一種選擇,畢竟女孩嫁人就是選擇一種她想要的生活。她從我這裡得不到,就要從別人那裡得到。後來複合了她告訴我,第二年她又去考了,筆試也過了,可面試還是被淘汰了。一個爭取了五年都失敗了的同事對她說:「你在市教育局有鐵關係沒有?區裡的也可以。沒有就不要白費心思了,那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事,你不是那個蘿蔔就別想把自己栽到那個坑裡去。」這話讓她絕望,也讓我絕望。她說:「怪只怪我沒有一個好爹。」 我說:「誰有最好的爹,她肯定看不上這個位子,她有怎樣的爹基本上就決定了她會栽到怎樣的蘿蔔坑裡,除非她是學霸。」她說:「自己的爹不怎麼樣,能找到別人怎麼樣的爹,把事情辦成,那也是好爹啊!難怪那麼多女人有乾爹。」我說:「你以為乾爹乾女兒,都只是個名?有實質內容的!」又說:「像我們這種沒好爹的人,只有靠自己拼。」 她說:「我還要怎麼拼才是拼,今年我帶的班都評上優秀班級了,天上掉下來的?你什麼時候看見我喘過一口氣?我靠自己是沒有希望了,我靠你了,你不是考上博士了嗎?你畢業你把我調到你們單位去,當個資料員也可以,我就守著那幾本書守一輩子。這個坑值得那麼多蘿蔔來搶嗎?總不像現在每天抱著那一摞作業,一個標點錯了都要看出來,頭皮都是麻的,這一麻頭髮都多掉幾根,我的頭髮啊!我的頭髮啊!」她把頭低了,雙手分開頭髮給我看:「我以前是多麼濃密啊!我的頭髮啊,你們跟著我是跟錯人了啊,好悲慘的命運啊!」 我讀博期間她又考了兩次,兩次筆試都過了,面試都被淘汰。這讓她更加絕望,也更加相信同事關於蘿蔔坑的那些話。她說:「我硬不是那根蘿蔔,就硬是栽不進那個坑去。」又哭了一場。我也覺得自己很無能,愧為人夫。這種慚愧的心情只能甕在心裡,不能說。去年那次考試,她打聽到白沙小學六年級的年級組長是今年的面試評委,就打了電話請他吃飯。組長說:「美女平時怎麼不認得我呢?」就答應了。地點是組長定的,就在附近的蒙娜麗莎中西餐廳。趙平平心裡很感激,組長答應來已是意外之喜,又沒選擇高檔的地方,覺得他很理解人。吃飯時組長喝了幾杯自己帶來的紅酒,說話也飄了起來,老把話題往私人感情方面扯。平平拉回到招考上面去,他又拉回來。 兩個人木匠拉鋸一樣拉了幾個來回,組長說:「平平你真的有那麼執著呢。」又說:「那就講你關心的事。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請我吃飯嗎?」平平說:「那肯定很多,今年錄取的比例是最低的,據說是九比一。」組長說:「那是前幾天的數據,今天報名截止,是十三比一,所以有那麼多人想請我吃飯。那個飯我吃不得呢,現在誰要吃他那餐飯?」平平忙說:「不是過苦日子的年月了。謝謝您今天來了,不管事情成不成,來了我就很感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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