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三〇


  沉默了一小會,我咳嗽一聲,想證實他是不是還在聽。他也咳嗽一聲。我只好說:「這件事要請你用力推動一下。」他說:「你怎麼不早來聯繫?我以為你明年畢業呢。今年北大、復旦、武大都有人來聯繫了,試講好幾個人,人事處也同意了,都要簽了。」聽他這一說,我自卑起來,說:「都是名校啊。」他說:「如今跟前幾年形勢大不相同,博士打堆了。」我說:「那怎麼還輪得到我?」他說:「要你們學校把你的論文報北京市的優博,再要北京市報全國優博,有全國優博那就是直通車,試教都免了。」

  我脫口說:「我的導師又沒當校長。」馬上覺得犯了錯誤,改口說:「有幾個人能寫你那麼扎實的論文?」他說:「扎實是一方面,主要還要創新。」我說:「創新,創新!我們一般人哪有那麼強的創新能力?我現在也沒有聯繫別的地方,一心一意就想著自己的母校,你還是幫我爭取一下吧,拜謝了,拜謝了!」每說一次,膝關節就不由自主地彎曲一下。又想起他說的「創新」,剛才怎麼沒抓住發揮一下?於是說:「優博我就不敢想了,有幾個人有你那樣強的創新能力?」

  我左手捂著嘴歎息了一聲,鬆開來掙扎著說:「有幾個人?」他說:「我那是一下子來了靈感。」我說:「靈感,靈感!」正想著是不是抓住這兩個字發揮一下,他說:「今年進人的事,院務會已經討論過了,要不下次開會我幫你特別提一下?誰叫我們是老同學?別人我就不多這個事了。」我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說:「老同學,老同學,老同學!那我就把希望放在老同學身上了!」他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再拿出來,龔院長會說我多事呢。那我還是要提,如果是別人我就不多這個事了。」我在這邊拼命點頭說:「有老同學在,那絕對是不一樣的。拜謝了,拜謝了!」

  收了線我還慣性地點了幾下頭,又握著手機作揖幾次,突然頭在低下去的時候停住了,在門後的鏡子中看見了自己。我慢慢抬起頭來,自己的姿勢怎麼這麼難看?我挪步到鏡子跟前,又拼命地把頭點了幾下,膝關節也有節奏地彎曲,口裡說:「老同學,老同學,拜謝了,拜謝了!」每次抬頭我就瞟著鏡中的自己,撇著嘴投去一絲鄙夷的微笑,口裡說:「創新,創新!靈感,靈感!」最後撮著嘴對鏡中的自己做出吐唾沫的姿態,又挺直了身子,雙腿夾緊,雙手伸得筆直垂下去貼緊大腿,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一次次鞠躬,每次彎下腰,口裡就嚷道:「嗨,太君,嗨,太君!」

  以後隔幾天我就給蒙天舒打一次電話,把「老同學」「拜謝」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講,講多了覺得自己的語言怎麼這麼蒼白,一點想像力都沒有。有一次出乎自己意料地說出了「感恩」,心裡驚了一下,馬上就適應了,成了一個常用的詞。有時覺得只要思想解放,想像的空間還可以很大,比如說「恩人」,又比如說「提攜」,都說不出口。半個月後終於有了結果,他說:「你這個週四過來試講吧。我極力推薦,龔院長總算給了我一個面子,同意你過來。」我說:「這麼嚴峻的形勢,沒老同學頂在那裡,這機會那是不可能得到的。拜謝了,感恩了!」本來忍著不點頭的,還是下意識地點了幾下。顧不得下周就要答辯,趕快去買火車票。

  那天有三個人試講。我想,難道他們的機會也是作揖作來的?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呢,吃了小灶呢。我問中山大學那個人怎麼來的,他說:「寄了自薦書,接到電話通知,我就來了。」我說:「形勢也沒那麼嚴峻呀。」他說:「沒覺得呀。說實話我在廣州那邊聯繫得差不多了,是回家順便來試一下,備個底的。」這讓我覺得這段時間白緊張了,一堆好話也白講了,蒙天舒他不是折騰我嗎?人情有這樣做的嗎?

  試講的時候來了五六個教授,楊教授也在,這讓我很安心。蒙天舒也坐在那裡,我心裡有點彆扭,當年我還沒看起他呢,現在他倒來決定我的命運了。講完了幾個人到樓下辦公室去等教授們評議的結果,我難受著,還是給蒙天舒發了信息:「美言,拜謝,老同學。」一會蒙天舒來了,代表院裡跟我們談話,講了人才引進的政策和待遇。我填了表交給蒙天舒,說了一堆感激拜託的話,回北京去了。一個月後,我接到了麓城師大的錄用通知。去人事處報到,我問人事科長說:「今年歷史學院是不是還進了幾個北大復旦的博士?」他說:「沒聽說啊。」我說:「哦,那是我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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