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二八


  ▼第13章

  讀博的最後一年我過得很不開心,我被一把巨大的鉗子給鉗住了。這鉗子的一邊是寫作中的論文,總是要考慮別人的想法和感受,不能痛快地自由表達;另一邊就是畢業以後何去何從的焦慮,找工作的過程總是彆彆扭扭磕磕絆絆。這把鉗子把我的心靈給夾住了,哪一邊壓力大一點,我都會痛得嗷嗷地叫。這嗷嗷的聲音是別人聽不見的,唯有我自己能聽到,很清晰,是心底發出來的聲音,疼痛啊,渺小啊。疼痛是渺小的疼痛,渺小是疼痛的渺小。這就是聶致遠。有時我就一個人坐在那裡,在長久的靜默中傾聽。

  以我自己的心願,我想回麓城師大。可有蒙天舒在那裡,我心裡就堵得慌。要我多麼看得起他,那不可能,別人不瞭解他我還不瞭解?可這只是我的心情,事實是他已經跑到前面很遠去了,我只能遠遠望著他的背影。這是事實。在這個事實面前,我的心情毫無意義,對誰都不能說,包括趙平平,說了就是自取其辱。去年暑假我在路上碰見了蒙天舒,既然碰見了,就向他表示祝賀說:「你得了優博,北京那邊都知道了!」這祝賀有點無奈,也有點虛偽。他說:「真的?」

  我說:「北京真的知道了。」說起來我也沒有撒謊,我一個師弟提到過這事,是感歎跑關係在這個時代是多麼重要。師弟在北京,他也就成了北京。蒙天舒說:「是的呢,好多人跟我說過。」我說:「不容易!」他喜滋滋地說:「搞到了就搞到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搞到了那就是搞到了。」他的話讓我心中隱痛,沒搞到那就是沒搞到。我說:「你還搞到了一個新娘子呢!」他說:「新娘子誰都有,你也有啊!還不是個女人?身上長得大概都是一樣的。」

  我說:「都一樣你怎麼不找個村姑?」他喜滋滋地說:「大概還是有點不一樣。」又小聲說:「外國語學院的院花呢。」我詭笑著說:「那你天天采蜜采花粉。」他仰頭哈哈大笑:「有朝一日而已,沒有天天,沒有天天!沒你那麼好的身體!」又說:「搞到了就是搞到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搞到了就是搞到了!」

  搞到了就是搞到了。這話讓我想了很多天。這是這個世界的生存哲學,全部的要義就是實現目標,要「搞到」,手段是無需計較的。不會有人去追究他為什麼得到,而我又為什麼沒有得到。人們看到的只是結果,並以結果來衡量他的能力、他的地位、他應該得到的回報。當有人得到的回報大得超乎想像,而他就在你的身邊,你還有什麼理由、什麼力量、什麼韌性去堅守你的信仰、你的清高、你的內心驕傲?清高,這本來是一道心靈防禦底線,就那樣被輕易突破了,因為你不可能對身邊的人的「搞到」無動於衷。商人想搞到錢,不想搞到就不是商人了;從政者想搞到位子,不想搞到就不是從政者了。

  這是生活現實。知識分子想搞到學問和社會責任,不想搞到就不是知識分子……可這不是生活現實。學問更多地成為了路徑,而不是目標本身。也許,應該理解他們,就像理解我自己。可是,理解之後,人們看到的是那種悄然無聲的心靈衰微景象。這讓我想起剛進大學那年,在一個晴朗而涼爽深秋的下午,我拿著那本《宋明理學史》到麓山去讀,不知不覺爬到了山頂。我隨意地翻開書,正好瞟見了張載的千古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那一瞬間我激動不已,比中學時讀到范仲淹心憂天下的名句還要激動。這是我的使命、我的道路、我的信仰、我的畢生追求。那時太陽正在落山,麓江上泛著金色的波光,在麓江對岸,麓城的高樓一望無垠,色彩繽紛,籠罩在落日的餘輝之中。看著夕陽徐徐降落,我感到有一輪紅日在心中緩緩升起。

  這些記憶已經渺遠,偶然想起,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可接下來馬上又要面對現實的問題:房子裝修了,家電還沒有錢買;趙平平今年一定要安排生孩子了;眼下最現實的,是我必須儘快找到合適的工作。這些問題讓我很快就沒有了想哭的感覺,而以十倍精神百倍毅力,與這個世界周旋。

  還是在上個學期,馮教授帶我去青島開學術會議,會上遇見了省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的符所長,他是馮教授的大學同學。馮教授帶我去見他,說:「老同學,給你帶個老鄉來了!」那次符所長主動提出,要我畢業以後去他那工作,說:「我們所裡還沒有一個博士呢!來幫我們撐撐門面!」我當時想去的地方是麓城大學,就沒有往深裡說,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寒假前寫了自薦書給麓城大學,這是最理想的選擇。寒假過去了沒有音信,到四月份還沒有音信,我感到了恐慌,打電話去問,回答是今年沒有名額了。他們歷史學院的網站講明瞭今年招聘兩個人,怎麼也不讓我試講一次競爭一下就沒名額了?我通過朋友瞭解到,歷史學院是要進兩個人,其實已經內定。一個是職工子弟,條件也夠,要優先;另一個是副校長打招呼的,還是個碩士,先進來占個坑,準備讀在職博士,然後留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