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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到吳教授家門口,鬱明那個叫小方的師妹叫我抱一盆花,我感謝地瞧她一眼,這女孩聰慧。進了門吳教授說:「小聶也來了?」我像一個小偷被當眾抓住,輕輕地「嗯」了一聲,心裡想大大方方講幾句話,今天不是教師節嗎?可就是講不出口。大家觀賞掛在牆上的字畫,讚歎一番,我也跟著讚歎,總之是不自然。一個人有了心思,那就難得自然。小方說:「老闆你有這些字畫就是百萬富翁了。」吳教授說:「那你小看我了。」指著一幅不起眼的畫說:「這一幅都不止那個數。」是關山月的《良宵》。吳教授又把自己的詩作拿來給大家看,說:「過幾天就中秋節了,我吟了一首詠月的絕句,大家批評一下。」我們幾個人湊在一起看那首詩:

  中天一輪環宇澄,人間萬戶仰星空。
  又是中秋菊燦爛,俯仰千古臨西風。

  我還沒看完,鬱明說:「好!有古人的境界,功力深厚。」小方說:「沒想到吳教授的文學細胞也這麼多。」我想找搜出幾句話來說,什麼蘇東坡把中秋的月亮寫絕了,後人再也開不出新境界,被吳教授開出來了;李白把古代的月亮寫絕了,吳教授把現代的月亮寫絕了,等等。這些話在頭腦中翻跟頭,就是說不出口,只是跟著大家說:「好,真好,真的好,真的是好。」大家不說詩了我又覺得喪失了機會,想彌補也來不及了。好,好,好有個屁用!難道還有人說過不好嗎?好,好,還不如不說。告辭的時候我覺得好不容易有機會來一趟,沒達到效果,想挽回局面也來不及了。

  溝通的任務沒有完成,心裡像墜著一塊鉛。論文停在那裡,下期答辯就來不及了;往下寫吧,也不知該怎麼調整。萬一吳教授硬卡著怎麼辦?那幾天我在學院的樓道裡來回穿梭,眼睛瞄著吳教授的辦公室,又裝著看牆上的那些照片,心想自己怎麼這麼猥瑣,老在這裡溜牆邊,跟個小偷似的。想起小時候爺爺對我說,看見那些溜牆邊的人,就要小心,那不是什麼好人。這天總算看見吳教授進了辦公室,就敲門進去。

  吳教授說:「小聶哦,找我?」我把開題報告遞過去說:「修改了一下,想請吳教授做個指示。」他說:「這個我就不看了。我早個十來年有幾篇文章,跟你的論題可能有點關係,你可以參考一下。」我說:「我怎麼沒檢索到,吳教授您的文章!您的文章!」他說:「那時候的文章可能沒進檢索系統。」我站在桌邊,左手捧著筆記本,右手把筆湊上去,要把發表的刊物記下來。吳教授說:「坐著記,坐著記。」我坐下來,屁股只有三分之一在椅子上。都記下來了我說:「一看這些題目我就覺得很有分量,」把手中的那張紙掂了掂,「很有分量!一定要寫進文獻綜述裡去。」他說:「小夥子,放心啊,調整一下就可以了,放心。」

  出了門我很輕鬆,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溝通好了。看來一個人要改變命運也不是那麼難,問題是要有行動。忽又想起曹雪芹,他機會那麼多,怎麼就不去豪門那裡穿梭溝通一下?他是生活在別處的人,可是我在場,我就生活在此處,在當下,鼻子前面那點東西我不能不要。

  讀了吳教授的文章我有點洩氣,跟我的觀點不一樣。我問馮教授怎麼辦?他說:「你就折中一下吧,論文答辯吳教授是繞不過去的。」我只好調整思路,把自己的鋒芒收斂了,往中間靠。因為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寫起來有點彆扭。馮教授說:「先這麼寫著,畢業了拿去發表你再改回來。」我很苦惱,但也只能如此。這是小人物的命運,也激發著小人物成為大人物的蓬勃野心。

  第二年四月我順利通過了答辯,但爭取推薦到市里評優博的目標沒有實現,更談不上全國優博。蒙天舒的水平就比我高那麼多?我把他的論文反復讀了,雖然也算扎實,可實在也讀不出那種出類拔萃的境界。這讓我感到溝通是多麼重要。一個學者,除非他真正才華橫溢,誰也壓不住,不然不溝通就很難出頭。溝通,現在叫作公關,從前叫拜碼頭。公關就是攻關,攻下那道關,這就是目標,目標就是一切,公平正義和人格清高都沒辦法講。你不攻就過不了那道關,於是,別人發表了你發表不了,別人能畢業你畢不了業,別人評優了你評不上,別人搞到項目你搞不到,別人提上教授你提不上,別人有了錢有了好生活有了尊嚴你沒有。總之,別人有的一切你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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