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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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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暑假我都沒有去碰論文。想明年畢業,論文的事已經迫在眉睫,我還是沒動。我對自己說,在裝修呢,沒閑著呢。這樣說了讓自己安心,其實還是知道這件事是怎麼也繞不過去的。趙平平知道了我的苦惱說:「你就換一個選題吧!」我說:「這個選題我都折騰有兩年了,換個選題,那這個博士讀了兩年還要讀三年。」她說:「那你也不能等死啊。」我說:「要是馮老師是學術帶頭人就好了。」她說:「我不想要你再等幾年,我等你都等了兩年了。有一首歌說,莫讓紅顏守空枕,我守空枕也守這麼些年了,真的要我聞床上臭臭的臭氣過日子啊!」 暑假後回到學校,我把開題報告反復看了幾遍,覺得邏輯線索還是很嚴謹的,材料也是詳盡的,怎麼就立論不穩?我把自己的想法跟馮教授談了,他說:「那咱們保持原來的框架不動。」又說:「還是要好好溝通,主要是要溝通。」 好好溝通,這個道理我懂。在這個人情社會,原則擺在桌面,那是有彈性的,彈性很大。決定事情發展方向的力量卻不在桌面,在桌子下面。蒙天舒一篇優博論文都溝通出來了,改變了整個命運,我卻連論文過關都溝通不好,我真的沒有用啊。曹雪芹他清高、驕傲,他不溝通,他以生命做賭注去承受後果。他是他啊。他可以不考科舉,我卻得拿博士文憑,這是我一生的寄託,也是命根子,不寄託在這裡這一生就無處寄託了。唉,他是聖人,聖人是供人高山仰止的,學,那不是我們芸芸眾生能學的。芸芸眾生。這個結論我有點難接受。我總想著自己也算個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就該有著超出自我生存利益的原則和追求。先天下之憂而憂,這太大了,太渺遠了。守住自己一點清高行不行?唉,還是不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意義上算個知識分子了。 回到學校我對鬱明說:「你們老闆對我論文的開題不滿意,我一個暑假頭上都壓了三座大山!你說我一個小博士頭上壓幾座大山還能活嗎?可能是你那些師姐一個個水平都特別高,我們這一流貨他看不上眼。」他說:「我那些師姐……因為是師姐,我不能說她們水平特別低。我老闆是性情中人,可以說他好得要命,也可以說他不好得要命,那要看誰說,我跟你說法肯定不一樣。」 好得要命,那是怎麼個「要命」法我想不出;不好得要命,這個「要命」是怎麼個要法,我可有血肉的痛感。我故意吃驚說:「難道你說他不好得要命?那我跟你的說法肯定不一樣,要我說,我說那是好得要命。」他笑了說:「那是的。嘿嘿。」我說:「你們老闆你最知道,我怎麼跟他溝通一下?你看我帶了一點家鄉的土特產,我也不好意思往那邊送。什麼時候你去你老闆家,我搭個便車去一下,專程去就太那個什麼了。」 他往牆角瞄一眼說:「你那土特產就算了,又是臘魚?人家不一定喜歡,送給他沒地方放。」我撓頭說:「那送點什麼?一個博士被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問題難住了。你們老闆喜歡什麼?」他說:「他喜歡什麼?他喜歡的東西你也沒有。他這幾年迷上字畫了,你有嗎?」我想:怪不得他招收了你。我說:「我讀研的導師字寫得很好的,有幾幅都裱裝起來掛到我們學院的樓道裡了。我導師是楊應豐,原來是院長的,他叫楊應豐。行的話我討兩幅來。」 他頭仰上去望著天花板說:「楊應豐,這名字貌似有點熟。沒怎麼顯露過山水的吧?字畫第一就是要看是誰下的筆,這個人是最重要的。齊白石的蝦像條魚,那你也只能論證它為什麼像條魚就是絕好。楊應豐?那就算了,不然別人還認為你小瞧了他。」我說:「那怎麼辦呢?空一雙手去,怪不好意思的。」他說:「我們老闆是性情中人,誰要你的東西?其實你想跟我們老闆溝通也容易,他心裡有個疙瘩還沒解開,你們馮老闆的兒子成績明明比他女兒低一兩個檔次的,怎麼去年就考進了同一所大學?難道真有神助?」 我心裡跳了一下,都過去一年了,難道吳教授心裡還掛著這件事?為什麼還掛著?這裡面水有多深?我猜不透。我說:「那恐怕是……我真的不知道。」他說:「外面有一種傳說。」我鎮定了說:「傳說?什麼傳說?我沒聽到。」他連忙搖頭說:「那我也沒聽到。」 教師節郁明和他的師妹要去看吳教授,我懇求他把我捎上,他同意了。我說:「還是把那點土特產帶上吧,是銀魚呢,做湯是最好的。」他說:「算了。」我說:「是個意思。」他說:「我覺得這意思沒什麼意思,你覺得這意思很有意思,那你就帶上。」我被他說得沒了一點信心,說:「那你們送點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他說:「師妹說送花就可以了。」我說:「那我跟她們說多買一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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