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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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親熱能有人類嗎?你爸爸媽媽親熱了,才有了你,你爸爸媽媽的爸爸媽媽親熱了,才有了你爸爸媽媽,你爸爸媽媽的爸爸媽媽的爸爸媽媽……」她躺在床上,雙腿朝空中亂蹬,嚷著:「哈哈,笑死鬼了!」看著她光致的小腿往上舉著,我感到了身體的蕩漾,忍不住斜了眼往更誘惑的地方看。她發現了馬上把腿放下來,雙手捂著裙子說:「偷看!你想幹什麼,你?」我忽然覺得自己很猥瑣,說:「我不是故意的。」 她哈哈大笑,又撮著嘴唇說:「過來,讓你小小地親熱一下。」我從床上爬了過去,兩個嘴就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忽然,她鬆開我說:「你怎麼睜著眼?雜誌上說了,睜著眼接吻的男人都是壞人,女人要多一個心眼。」我說:「你閉著眼怎麼知道我沒閉眼?」她說:「是你先睜開的。」我說:「我睜開是想看看你睜開沒有。」兩個人「睜眼」「閉眼」爭了好一會,她說:「再來一次,你把眼睛閉緊點。」重新開始,我把眼閉緊,又忍不住睜了一線縫看她睜了眼沒有,發現她正細眯了眼在觀察我。兩個人的眼神對在一起,馬上都閉緊,再次睜開,又碰在一起。她把我一推說:「偷看!」我說:「你也偷看!」她說:「你不偷看怎麼知道我偷看?你先!」 我說:「明明是你先!」同時哈哈大笑起來。她說:「你那麼累,那麼想休息,那麼就休息一下唄。」我沒想到竟然有這意外之喜,搓著雙手說:「真的?真的?」她說:「我有點喜歡你的滑稽。」我說:「我有那麼滑稽嗎?」她說:「你知道我什麼時候對你有了一點感覺,就是那次去爬麓山,你把我當小狗逗囉。」那次是我們認識不久,她下山時走不動了,蹲在地上撒嬌不肯走,要我背,說:「人家走不動了!」我在她前面伸了手呼她:「汪汪,嘖嘖嘖嘖,這裡來,汪汪,嘖嘖嘖嘖。」她扭著身子說:「你罵人,我不喜歡你了!」現在又說到這件事,她說:「我說不喜歡就是喜歡。」 經歷了這一夜我有了新的人生體驗,溫軟、滋潤、飄忽……都是,也都不是,怎麼都講不透。在這之上的卻是一種踏實,踏實。這種感覺沒有那麼遊移,很清楚,很確定。趙平平這就是我的人了,這話有點俗,卻很實在。她一直在等著我,等著我一個人的到來,這更讓我感到踏實。我說:「突然發現『搞定』這兩個字超級傳神,搞定,搞定,不然怎麼定得下來?嘿嘿。」 她努努嘴唇說:「下流。」又說:「還有兩個字叫『考定』,你明年考上,讓我有點希望,我媽媽那個人很庸俗,很要面子。」我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人把話講到位了。」又說:「我吃到天鵝肉了,妙啊妙,妙不可言。」她說:「我有那麼好嗎?」我說:「你是白雪公主,我是醜小鴨,醜小鴨哪天會羽化成白天鵝,才配得上白雪公主。」她說:「別亂講,醜小鴨是女的,她後來嫁給白馬王子了。」我說:「我說的這只醜小鴨是公的。」她笑得滿床打滾說:「造謠!造謠!」 過了幾天趙平平對我說:「別人都說我了,說我眼睛沒有以前清澈純潔了。」我說:「男人都是農藥、毒蛇,總之是污染源,有朝一日駕崩了,掛在樹上毒死鳥,丟進水裡毒死魚,扔在路邊毒死狗,埋到土裡寸草不生。」她說:「污染了就算了,反正早晚是要被污染了。你要有點責任心。」我說:「難道我還會拋了你?」雙手往上一拋。她說:「那個我放心。問題是你要考定。」我捂了肚子說:「哎喲,肚臍眼痛。能不能不說肚臍眼痛的事?」這樣我更加覺得自己責任重大,要努力努力,給趙平平一個交代,給她媽一個說法,也給自己的人生一個交代和說法。 幾個月以後考博士報名,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母校,歷史學院剛剛拿到博士點。我想,去年考北京的學校,那是首都,人多擁擠,考本校應該穩妥一點,這樣也可以跟趙平平在一起。我的導師楊教授過了年齡,不是博導,我就跟童院長打了電話,表示了心情。他說:「歡迎你來考。我記得你是搞明史那一段的,我搞思想史,是不是找搞明史的徐教授更合適?」我又給徐教授打電話,他說:「歡迎你來考。有個問題你想想,我手中只有一個名額,自己的學生積壓了這麼多年,眼巴巴地排著隊,過兩三年我這邊的壓力會輕一些,是不是考童院長更合適?他是院長,他應該有兩個名額。」 我心裡涼了半截,掙扎說:「徐教授你相信我是真正搞學問的人,讀研時就發了四篇論文,有兩篇是核心刊物,我……」他打斷我的話說:「小聶,我知道你很優秀,我上過你的課是不是?可我今年是第一次招,而且只一個名額,如果有兩三個三四個,那就不一樣了。你是我的學生,我說這個話是對你負責,別人誰我都會說歡迎他來考。」 沒有溝通好,我非常沮喪。想來想去還是報了童院長的,他有兩個名額,只要我考得好,也許就能擠進去一個。問題是要考上,這對我來說太重要了,生死攸關。為保險起見,我又報了京華大學。去年沒考上,希望吳教授看我執著,會考慮我。報名後猶豫著是不是要跟吳教授溝通一下?想著自己的母校都溝通不好,那邊就更難了。我心裡不踏實,可一想到自己的實力,劍已經磨得鋥亮,只等揚眉出鞘,就安心了一點。蒙天舒也報了童教授,這讓我有點安心,別的我比不過他,考試我也考不過嗎? 四月份有了考試的結果,麓城師大我差兩分,京華大學剛過分數線,去複試被刷下來了。可蒙天舒他考取了,是在職讀博。我很意外,我的外語比他多了十一分,可專業竟比他少了十五分。不可能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自己的命運似乎已被別人精心設計。意外的是,徐教授招的也不是自己的學生,而是麓城大學旅遊學院的辦公室主任,從來沒學過歷史的。她能考上的唯一理由,是她先生是麓城大學的副校長。 去年徐教授的女兒高考,離麓城師大分數線差幾分,他跑到學校去吵,聲稱要調離麓城師大。後來不吵了,女兒去了麓城大學,那邊的錄取線比麓城師大還高十幾分,最後補錄進去的。說這兩件事之間沒有關係,那只能騙羊、騙豬、騙雞,就是騙不了人。可是你就是不能拿出來說,也不敢說,沒有證據。也不知道校長夫人這個博士怎麼讀,又怎麼畢業,可我也知道她能讀,也能畢業。 這還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把這結果告訴趙平平。考麓城師大她在考場外面等我,去北京她把我送到車站,她對我抱有太大的期望。我痛恨自己,恨不得一刀將自己宰了,像宰一腔羊、一頭豬、一隻雞,就那麼一下,宰了。我想像著那麼一刀插進去,血往外一噴的情景,真解恨啊!這種恨沒有理由,因為結果在事先就已經確定,與考試無關,可我還是恨,恨,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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