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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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消息趙平平似乎很平靜,說:「明年再來唄。」我說:「明年再來!你對我要有信心,要有信心!」語勢氣吞山河,心裡卻發虛,誰能說明年不是把失敗的歷史重演一遍?很可能,非常可能,太可能。覺得自己的信心簡直就有一個陷阱在後面,讓她中招。最讓我害怕的是孫姨,我以後怎麼見她?為了趙平平,我以拼死一賭的勇氣,把大話都說在前面了。想起那些話我就慚愧,恐懼,無地自容。怎麼去見她?就像一個罪臣去見皇帝,是死是活不敢去想,可又不能不想。 說無地自容那是自作多情,其實我連無地自容的機會都沒有。趙平平幾天沒跟我聯繫,這讓我輕鬆,不然叫我說什麼才好。終於有一天,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想給她發信息時,她的信息來了:「我媽媽逼我去見一個人。」意思很模糊,又很清晰。我馬上把手機撥過去問:「什麼意思?」她說:「就是那個意思。」聲音比蚊子叫還輕,我卻聽得分外清楚。我吼著說:「你真去見?」她說:「我媽媽逼的。」又說:「一個女人只有一輩子,更只有一次青春,她想活得精彩點。精彩我不敢想,可總要過得去吧。」 這話讓我泄了氣,她如果嫁給我,那是「過不去」。我想想自己的確也沒有哪方面讓她過得去。我歎氣說:「太現實了吧!」她說:「那是我媽媽!」唉,我又有什麼理由要求人家不現實?我掙扎著說:「平平你看我們認識都三四年了,在一起也有幾個月了,怎麼能分開?分開也有對你不好的方面,你不是男生!」她說:「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已經想好了,我再也無話可說。收了電話,想到自己還試圖用「在一起」來阻擋她,簡直是可笑。那能說明什麼?什麼也不能說明。那根本不是一個問題。那種搞定就萬事大吉的踏實感,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時代變了,我不能不變,不變就被時代列車拋下。我不敢想自己能坐在列車的軟臥上、硬臥上、軟座上、硬座上,這是那些學霸和富二代坐的,可我無論如何也得抓住車門口的一個把手啊。 本科,我讀了;研究生,我也讀了。讀了這麼多年,那些從書上來的思想在生活中全都蒼白,乏力,用不上。生活中講的是另外一套道理,是錢,是權,是生存空間的寸土必爭。我沒有錢,有錢事情就不會這樣了;又沒有權,有權事情更不會這樣。我不是生活中的占位者,那些大大小小的位置,從軟臥到硬座,都被別人占位了,連一條縫隙也不留給我。說起來我也理解那些占位者,市場擺在那裡,大家都從自我生存出發,誰能要求誰特別高尚,把位置讓給別人?大家都在利用自己的一切背景和關係在鑽,在占位占坑,在鑽和占的過程中實現利益最大化。不鑽就沒有,不占就沒有。這可以理解,不可理解的反而是良知和公平。既然沒有人對我講公平,講良知,那麼,致良知該怎麼去「致」,知行合一該怎麼去「合」?我不知道。 我只能改變自己,不能不改,生活比書本來得更加生動、鮮活、感性。以前跟學生上課,我想自己影響世界那不可能,影響幾個人還是可能的,那些道理總有一些人聽得進去,那就是我的人生意義。可現在上課,讓我感到慚愧。把自己不相信的人生哲學盡可能生動地傳達給學生,還要爭取素質教育獎、教學優秀獎,我感到了自己的空洞與虛偽。好在沒有人認為這有什麼不正常,我也就沒有了內心的壓力,管他的呢。這是我的角色,我演好這個角色就可以了,管他的呢。把自己的人生打造得好一點,更好一點,這就是意義了,其他的嘛,管他的呢。生活像堅硬的牆,在這堵牆面前,一個人不能硬生生去撞它,而只能變得柔軟,從牆的縫隙溜過去。 我暈暈乎乎夢遊般過了幾個月,快放暑假時想通了。既然通向外面世界的道路已經封閉,我就好好地在這個學校經營自己的人生吧。這是我的唯一出路,我得好好走。這決心下了不到兩天,就放棄了。前一天晚上我看世界盃決賽到凌晨四點,第二天在教研室改試卷,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睡夢中有人拍我的背,醒來一看是劉校長。他說:「小聶,晚上沒休息好?」我說:「劉校長,有事?」他說:「以後在家裡要好好休息。」我不好意思笑了說:「看世界盃去了,法國贏了。」他也笑了笑說:「法國贏了?法國贏了。以後在家裡好好休息。」又說:「學生看見了不好。法國贏了?幾比幾?」我說:「三比〇勝了巴西。我知道,有紀律,有紀律。三比〇。」 他去了我覺得自己運氣怎麼背成這樣?第一次上班打瞌睡就被校長看見了,他一個學期也難來一次的。後來小李老師告訴我,可能是教研組長魏老師把校長叫來的,他進來看我一眼就出去了,一會校長就來了。魏老師大專畢業,在這學校有十多年了,很擔心我以學歷的優勢搶他的位置。我暗示他很多次,連不屑於的意思都表達了,他還是不放心。這讓我在這學校好好發展的決心又動搖了。真在這裡發展,我第一步真的要去謀他那個位置,然後才可能去想教導主任、副校長,以至校長。這樣想起來,他的憂慮也並非多餘。如果此路又不通,我還到哪裡去找一條路呢? 這個週末有個大學女同學結婚,我應邀去了,見到了蒙天舒。他上躥下跳,到處鞠躬握手,沒有不認識的人。儀式完了開始喝酒,他坐到我身邊來了。說起前途的事,他說:「你還是去考個博吧。」我說:「現在的博是考上的嗎?」一想這話說得不對,傷到他了,又說:「你除外,你除外!」他嘿嘿笑說:「我也沒說我就除外。」又說:「現在導師招博要招有資源的。」我說:「現在廳長處長都是博士了,我又沒當廳長、處長,又不是校長的夫人,我那點工資算資源?」他說:「學術資源也是資源,你可以幫他們搞研究,搞論文。能寫的人他們還是喜歡的。」 他幫我把國內有歷史學博士點的學校都分析了,說:「麓城師大你就別報了,這麼多年還積壓了好多人在等。京華大學還是可以試試。你不該報吳教授的,他從來不招男生,誰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馮羽教授還是可試試的,我上個月參加年會還見到他,他人蠻好。你先把論文寄給他,看他說什麼。」我說:「論文對我來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說:「以前的論文也是論文,你的碩士論文就很精彩的。你再把他最近的著作找來讀讀,就說讀了特別有感受,是領域內權威著作。」我說:「哪有那麼多權威?」 他哼地笑一聲說:「沒聽說過誇他是權威,他就怒髮衝冠的。」又說:「把你那感受寫篇書評,寄給他,他會幫你找地方發表的。」我說:「怎麼好意思呢?太投機了。」他咂咂有聲說:「又清高了不是,有意義?沒意義。」又說:「你不想辦法跟導師溝通,那你去考吧,不怕你發憤圖強,考到早生華髮。」我說:「太難為情了。」他說:「讓你提著煙酒上門說是土特產,那不更難為情?你聽我的你試試,一試一個准。」我說:「那就試試,試試。」他說:「這裡太吵,我等會回去跟馮教授打個電話,把你重點介紹一番。」我連聲說:「拜託,拜託!謝謝,謝謝!來,哥兄弟,碰一杯,碰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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