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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4章

  這樣一份工作不能實現我的學術夢想,這很痛苦;更痛苦的事情也接著來了,這就是,經營了兩年的感情發生了危機。趙平平是我在讀研一時在舞廳認識的,也是歷史學院的學生,比我低兩屆,去年畢業了,在白沙小學教思想品德課。她是我的同鄉,又是同學,說起家鄉話來很有感覺。這是我的地利。我還有人和,那就是我的誠心。我缺的是天時。在市場經濟時代,我一個窮小子,白手起家,有什麼底氣面對趙平平這樣一個漂亮女孩?她曾是我奮鬥的動力,可奮鬥出這麼一個結果,讓我感到萬分慚愧。她對我的期望,准丈母娘對我的期望,都落了空,就像一塊金子攥在手心,一覺醒來卻發現是一塊石頭。

  趙平平是我的最愛,她媽孫姨卻是我的最怕。去年我去她家,她媽媽說來說去只有一個意思:你們在麓城怎麼安家?我聽見自己的心敲鼓似的「咚咚」響,又像一隻兔子蹬著腿要從口裡沖出來。我結巴著說:「平平她……她她……們學校分了一間宿舍,我明年畢業了那……那那也會有一間……」「那叫作安家?」孫姨的話像一把剪刀橫了過來。我雙手拍拍頭又拍拍胸,似乎是想發誓又不知說什麼。平平來解圍說:「大房子大住,小房子小住,都是住。」她媽說:「都是住?你現在不懂。」

  我鼓起勇氣說:「孫姨,你相信我。」這勇氣像蛤蟆的聒噪,憑什麼讓她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趙平平說:「人家是研究生呢。」「研究生」三個字似乎有一種震撼的力量,孫姨看看我,沒做聲,望著我半天說:「相信,相信。」眼神卻滿是狐疑。平時我覺得自己還算強大,隨口能說出一大堆理論,致良知啦、知行合一啦、君子喻于義啦,可在這裡一點用都沒有。錢才是硬通貨,才是底氣,才是驕傲。硬通貨可以通向任何方向,這個道理我懂,可是不服。這種不服既是理性的,又是感性的。理性的是我不能承認錢能通神,承認了我的專業就沒有意義了,不論我講了什麼,在錢的面前都是白搭。而且我不能做個偽君子,把自己不相信的道理講給別人聽,讓別人成為實踐者。

  感性的是我的家庭沒錢沒權,錢的意義無限大,我的意義就無限小,這是我的自尊心不能同意的。現在平平她媽提到「安家」,我感到了對錢的饑渴,感性的、物質的、血肉生動的饑渴,攫取的饑渴。這種饑渴令人恐懼,像在深心潛伏的怪獸,張開大嘴,喘息著,有著吞噬一個人所有信念的力量。其實我很理解平平她媽,「安家」這要求不算苛刻,放到平平這麼好的女孩身上就更不苛刻了。我是一個男人,應該有這點承擔的力量。可這不苛刻的要求對我來說卻很難,是蜀道之難。

  那一次在平平家住了兩天。回麓城的汽車上,我說:「我現在得到大赦國際的赦免了。」她說:「那也只赦免了初一,還有十五!你以為呢,你。」我說:「就不能讓人家輕鬆幾天!」又說:「明年我去北京考個博,讓你媽媽也知道聶某某何許人也。」回麓城後我越想越不安心,危機感陡升。以前想著感情好就可以了,這才是事情的本質;可現在明白了,事情還有另外一個本質。焦慮之中我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就是把平平「搞定」,搞定了那她媽也只有認了。

  這天晚上我賴在平平宿舍不肯走,十一點多了她說:「我要睡了。」我說:「我也要睡了。」她說:「別有企圖,你來了隔壁的老師都知道,你不走她們也知道,她們耳朵尖著呢。」我說:「我能不能大張旗鼓走了,再像個小偷悄悄潛回來?」她說:「你回師大,你不回我到對門王老師那搭鋪。」我咬牙切齒說:「殘忍。殘忍。殘忍。世界對我已經太殘忍了,你也來殘忍。」她說:「那等你明年考上博,我也給我媽一個說法。」

  唉,愛情是一件要說法的事情,沒有就邁不過去。愛情向我要說法,可我拿不出說法。我說:「有這麼現實的嗎,愛……唉,感情?」她說:「那是我媽!」又說:「只怪現實它太現實了。」我說:「你談戀愛怎麼像做數學題?」她說:「要有理智吧。」我說:「你看你大學都畢業了,現在哪有捂到大學畢業還守著捂著的呢?當年關雲長守荊州也只守了幾年,你知道的。」

  要求了幾次我就不要求了,傷了自尊。這也讓我懂得,憑我現在的情況,能跟這麼好的女孩來往,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為了愛情,我還要努力,不然對不起這份感情。男人通過征服世界來征服女人,這話很俗,可也很真實。現實如此骨感,我不能在一個骨感的世界上去尋求一份豐腴的浪漫。我在心裡算了一下,「安家」的目標不現實,我一個月的工資不吃不喝也買不起一個平方,吃了喝了就沒有了。比較現實的是考博,考上了就有個說法了。幸好歷史課在學校比較邊緣,我除了兩個班的歷史課一週四節,就只有高中一個學期四次的人文素質講座,有時間看書。看著別的老師都用力往中間擠,去爭取年級的成績排名、優秀班主任、賽課優勝獎,我有點同情他們。那是他們在征服世界。我對這一切無知無覺,我的世界不在這裡。

  可事情很意外地又得到了解決。那個週末的晚上,我待在趙平平那裡。她說:「房子裡有五隻蒼蠅,你能不能幫我趕出去?」我推開紗窗,拿了一本《時尚》雜誌去趕。她說:「不能開窗!前兩天才一隻,我開窗去趕,又飛進來四隻,死賴在這裡怎麼也不肯離開。」我說:「那它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把雜誌卷起來去打。我滿屋子追,她伸著胳膊指揮說:「這裡,這裡!那裡,那裡!」好一會總算打死一隻,我說:「什麼世道,連蒼蠅都這麼狡猾。」半個多小時打了四隻,還有一隻找不到了。我誇張地喘著氣說:「就四隻吧?」她說:「我數了幾天沒數清楚?五隻。」我把T恤脫下來滿屋子揮動,躲在哪個角落的那一隻飛出來了,停在窗簾上,被我一下打落在地,「啪」地一響踩死了。

  她拿毛巾給我擦汗,擦了背上,又擦胸口。我把胸口拍得「啪啪」響說:「今晚該讓我親熱一下吧,小小親熱一下,幫你打死五隻蒼蠅呢。」又大口地喘氣。她「哧」地笑了,揮著毛巾在床上打滾,「哈哈哈哈!打死五隻蒼蠅!」她伸開左手掌一張一合:「五隻蒼蠅,五隻!好大一隻呢!」我過去歪在床上說:「累了,走不動了,非得休息一晚才行。」她推我說:「別耍賴!」好一會忽又自己笑了說:「幫我打死五隻蒼蠅,五隻!只要親熱一下,小小親熱一下。笑死鬼!」我說:「武松打虎還只打死一隻呢。」她說:「笑死鬼!」又說:「親熱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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