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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拍一下桌子,又拍一下椅子。他說:「尊貴的屁股啊,請你抬一抬給人方便吧。我今天襪子臭,就這麼往桌子上爬你聞著也不好。」我挪開椅子站起來讓他爬上去,說:「你今天襪子臭?太美化自己了!都臭有三年了。一個人好意思這樣美化自己嗎?」他爬上去說:「屁股這東西長得不雅,兩邊分開,那中間,都沒勇氣說它,還得整天用條褲子遮著。它其實是很尊貴的,屁股它能決定腦袋,這條定律是人類幾千幾萬年公開的秘密。」

  我說:「蒙天舒就是這條定律的首席信徒。」他說:「誰不是?你不是讓我求了半天才讓路?」又說:「還有一條關於屁股的定律你想過沒有?」我說:「一個見不得人的屁股,哪有這麼多定律?」他說:「地球的中心在哪裡?你不會告訴我在紐約吧?」

  我說:「知道你的意思了,這嘴沒象牙吐。」他說:「有悟性,到底是拿獎學金的人啦。地球的中心就在你屁股下面,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屁股,就有太多中心,所以不得安寧。你看中國歷史上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都是這個屁股惹的禍。這又是一個秘密,聰明人都知道。你越是觀察那些聰明人,你就越是相信這條定律。」我說:「從來沒有人想著蒙天舒傻,全國人民都傻遍了也輪不著他傻。他多聰明啊!一點點,就一點點,監考老師絕對看不出。」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是人家的軟肋。不管怎麼哥們,真正的軟肋是不能戳的,我犯忌了。果然他不做聲。這沉默讓我心慌,歉疚。哥們你可以說他貪財,好色,說到錢兩眼放光,盯著女同學不松眼。那是人性的弱點,又是人性的驕傲。可你就是不能暗示他不聰明。我想找句什麼話來掩飾,比如說他眼睛賊亮,當扒手是塊好材料,那也不行,還是太有暗示性。尷尬了一會,我說:「他就是聰明,地球的中心在哪他都知道。」

  我說著站起來,望著他的屁股說:「我看看地球的中心,挺庸俗的嘛。」他說:「屁股你能要它那麼高雅?地球是所有天體中最庸俗的,超級庸俗,因為上面佈滿了人。」他這麼一說我放心了,他沒生氣。我應和說:「那是,那是。」他說:「致遠你接受新事物這麼快,將來會升官發財的。」我笑了說:「升官發財,我?那要等喜馬拉雅山再次隆起把我托上去,或者你拉我上去,我才有得升,有得發。」他笑了說:「什麼升啊發啊,這些庸俗的事是我們這些庸人想著的,聶致遠怎麼會想?他要搞學問的,當大師的,心憂天下的。」

  又有一次,我們在宿舍議論到許小花是領養的,她考上麓城師大,親生父母找到學校來了。我說:「許小花的命就好呢,有兩對父親母親愛她。」蒙天舒說:「她將來要養兩對父親母親的老呢,你還說她命好。」另一個同學說:「蒙總什麼事情都從負面去看。」蒙天舒說:「做人要有點現實主義精神!這是一個人最優秀的品質,我承認我自己有現實主義精神。」我說:「有這樣表揚自己的嗎?見過表揚自己的,沒見過有勇氣這樣表揚自己的。」

  大四開學不久,院裡佈置畢業論文,我對明史有興趣,就選了楊應豐教授作指導老師,他是全國有名的明史專家,還是院長。那天蒙天舒回家去了,等他回來,教務幹事給他安排的是一個講師。他很不高興,去找了教務幹事,想換成楊院長。教務幹事說:「教授最多指導五個,名額滿了。都要教授指導,哪有那麼多教授?除非你找人換。」他就找了我,我不肯,又找了另外幾個人,也不肯。回頭又找了我說:「你反正是鐵定保送研究生了,誰指導無所謂,讓我給楊教授留個印象,也想辦法考個研吧!」他也要考研,這是我沒想到的,就憑他?

  我說:「你是升那個什麼發那個什麼的人,搞什麼學術呢?那是我們這種升不了又發不了的人做的事。」他說:「現在是知識經濟時代,幹什麼都要知識作底子,不然省裡那些大人物還跑來讀博士幹什麼?兄弟幾年,提供點機會吧!」我想一篇畢業論文,誰指導不一樣?就答應了他。他作揖說:「哥們,絕對的哥們!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有朝一日!」這是他的口頭禪。有時他盯著牆角說:「有朝一日,小王外出未歸。」「有朝一日,李總理視察我們宿舍。神經。」宿舍的人都笑了說:「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放假之前蒙天舒考了研,我不用考,早就定了保送。考完了蒙天舒回宿舍說:「白辛苦半年,家裡催命一樣,應付他們一下。」春節過後回到學校,他果然沒上線,差了十幾分。他能考到這個分上我感到意外,可見他還是聰明的,那幾個月也是下了功夫的。第一批複試沒有他,可一個月後的第二批複試他參加了,錄取了。據說是楊院長到研究生院幫他說了話,破格錄了。我想他跟我換畢業論文指導老師,真的換出了成果。看他揚揚得意,我說:「摘了個桃子,請大家吃牛排,我兩塊,我,」點著鼻尖,「我,兩塊牛排,我。」他眼睛轉到一邊說:「我摘個桃子要請你吃兩塊牛排,那怕是王母娘娘的仙桃吧!」又說:「那是楊院長關愛學生呢,惜才呢。」

  分碩士導師是雙向選擇,那場面有點難堪。古代史專業的大多想選楊院長,說了自己的理由,我也說了。別的幾個教授都不做聲。楊院長說:「我帶不了那麼多。」就點了三個人的名,有蒙天舒。我被分給了中年的童文斌教授,研究中國思想史的。我有點遺憾,也只能算了,想著跟蒙天舒換指導老師,吃啞巴虧了。

  畢業之前我們在學院大門口照畢業照,蒙天舒把我拉到一邊說:「最近我按楊院長的要求讀明史,真的沒什麼感覺,覺得自己對古代思想史興趣大點,你正好迷明史,換一下導師怎麼樣?兩全其美呀!」我很高興說:「可以啊!」又說:「那你去研管辦說,童教授那兒也由你去說,我不好意思說。」他說:「那當然,當然。剛知道童教授是我的同鄉,他不會不同意吧!你是好人!有朝一日!」

  暑假過後開始讀研,消息傳來,學校組織部來人在全院教職工大會上宣佈了,楊院長因年齡原因不再擔任院長,由童文斌教授接任。我一下就想到了蒙天舒,這傢伙嗅覺真靈啊,組織部在幹啥他都知道了。我又被他暗算了,他做得出,對楊院長,對我,他做得出。他這個研究生還是楊院長幫他搞成的呢!我在心裡安慰自己,也沒吃虧,明史本來就是自己喜愛的。可上當的感覺就像充了氣的氣球,只要你不用力拽住線頭,它就會往上飄,飄上我的心間。

  真正的結果在三年之後才顯露出來,蒙天舒留校了,在校團委工作。這讓我想起去年有一份材料找童院長簽字,辦公室的人說要到新建的麓垸小區去找,他家在搞裝修。我去時看見蒙天舒正在跟油漆工爭吵書櫃刷了兩遍還是三遍的問題:「我天天守在這裡,你刷幾遍我不知道?」看見了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闆他太忙了。」

  我當時就想,按照他「屁股中心論」,他會有回報的,沒想到回報居然這麼大。而我,到處找不到理想的工作,考京華大學的博士也沒考上。那些日子撞牆的心都有了。人生操不操作,那不一樣啊!什麼叫作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做個好人是我做人的原則,我不能接受「屁股中心」的說法。既然學了歷史,歷史上又有那麼多好人,那他們也是我的榜樣。我不能整天把他們掛在嘴上說給別人聽,一個知識分子應該知行合一。可是,在這人生的艱難時刻,在鮮活的生活面前,一個「好人」的評價實在是太蒼白了,何況我連這個評價也沒有。在做了種種努力失敗之後,我去麓城郊區的一所中學當了歷史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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