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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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想起來也有點慚愧,我一個文科博士,堅如磐石的信念卻是現世的自我。有這樣的信念我是偽君子,可沒這信念我就是傻瓜了。唉,誰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是無限時空之中如電光石火的一瞬?這個事實,我在爺爺去世那年就知道了。 其實,我以前並不是這樣的。讀中學的時候我對歷史很有感覺,特別是課本上司馬遷的那幾篇文章:《陳涉世家》《項羽本紀》《報任安書》,我讀得爛熟,如醉如癡,而對教歷史的彭老師,感情上也有著不由自主的親近。我覺得歷史中藏著世界上幾乎所有的秘密,關於時間,關於人生,關於價值和意義。這樣,在九年前,我考上了麓城師範大學歷史學院。填報這個志願的時候爸爸堅決反對,理由就是「學這個專業沒有飯吃」,要我報商學院。 這樣的理由我恨不得像摔一個破碗一樣地摔到地上,一聲脆響,再幾腳踏得粉碎。我考大學難道是為了吃飯嗎?他越反對,我就越是執著。有點意外的是,當我去徵求彭老師的意見時,他也沒有立即表態,好一會才說:「看你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想要的就是成為一個歷史學家,把前人的事蹟和思想整理得清清楚楚,告訴後來的人。這是我的使命,別人越是不做,我就越是要做。 後來我意識到,這種青春的執著與反叛也許是一個錯誤。那是讀大三的時候,一夜之間,市場進入了學校,香樟路上全是學生當老闆的小攤位,賣梳子髮夾、盜版書籍、鹵蛋醬菜……學生需要什麼就有什麼。我們班的女同學也沉不住氣,在團支書許小花的帶領下,在寢室成立了熨燙公司,貼在香樟路上的廣告是「給你一條青春的直線」。最讓我意外的是歷史學院成立了文化開發公司,由幾個年輕老師運作,第一個動作就是跑到河北什麼縣買了上千個塑料呼啦圈回來,堆在資料室向外發賣。那段時間我簡直失去了對世界的理解。錢,而且是一點可憐的小錢,真的有那麼大的魅力?難道每個人都是生活舞臺上的提線木偶,錢倒是幕後的提線者? 這股風潮很快就過去了,因為每家公司都在虧本。女生宿舍的燙衣架被塞在床下,不久就因為太劣質,鏽跡斑斑,被當垃圾扔掉了。那一大堆呼啦圈在資料室堆了很久,有的已經開始老化、脆裂,最後不知所終。回想起來,大家都瘋了,連老師都瘋了,找不著北。這一陣風讓我看到了大家都在想什麼,安安靜靜的校園下,其實潛藏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後來看到那幾個辦公室的老師在資料室查閱圖書,把厚厚的一摞書借回去。這情景我以前看了是很崇敬的,認為他們是司馬遷的傳人,現在這崇敬卻打了折扣。 風潮過去了,市場展開著。風潮的平息是大家看清了自己不適應市場,而不是市場沒有感召力。院裡有兩個年輕老師辭職去了深圳,其中一個上過我們的課,課講得超級好,是女生的偶像。他走了有幾個女生很是失落。學問說放棄就放棄了,這讓我也感到失落。原來,神聖的事情也不見得真有那麼神聖,這神聖像一個遙遠的傳說,你說真它就是真,你說假它就是假。歷史學院又辦起了自考班,公關班、電算會計班都辦起來了。這讓我不理解,可也不得不去理解。市場,說得直露一點,庸俗一點,錢,這其中包含了人生的本質,你真的沒有辦法。而知識分子,哪怕是個大學老師吧,也不是功利世界的局外人。他們智慧,對人生有更透徹的理解,因而對自己的利益有更高的敏感。 我沒有加入風潮,沒來得及。在風潮的高峰期,我再也坐不住,剛考慮自己應扮演什麼角色,風潮就平息了。這讓我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意。見到熨燙公司的許小花,我很關切地問:「許總,公司業務怎麼樣?」她說:「總你個頭!再總總總的,我叫公司全體員工把你架到總部給熨平了!」我說:「人家關心你嘛,盼著你發達了提供一個崗位!我們本來把希望寄託在蒙總那裡,誰知道他不是那料,中國圖書總公司辦了兩個月,經營不善,吹燈了,那些盜版書都還堆在我的床下呢!」許小花說:「聶致遠,你今天是贏了,舌鞭子抽痛我的心了,再過十年你會看到我是誰。」 我嘻嘻笑說:「許總是誰?」大拇指一蹺:「這個,這個!她顯山露水還要十年?她能這麼低估自己,我可不敢這麼低估她!我知道許總是謙虛,謙虛,大人物永遠是謙虛的。」她咬牙切齒笑著說:「大卸你八塊,再提到公司給熨平了!」又說:「你不要以為自己考試好點,看不起蒙總,他那塊料不是你隨便拿個人,比如我許總就能比的,那更不是你……不是你,你那自尊心比玻璃還脆,不是他……」她往宿舍那邊指了一下:「不是他們那些人能比的。我們這種人你門縫裡瞧瞧,那行的,有些人那你要打開門看。」 我們說的蒙總,就是蒙天舒,我的室友,就睡在我的上鋪。這是一個人精。說他是人精,就是他凡事都經過周密計算,大小好處都要撈。這種功利主義我有點瞧不起,可又經常回過頭來理解他:把自己的空間擴大,把自己的路拓寬,這是人之常情。圖書公司沒辦成,蒙天舒認真看起書來,那股認真勁兒我看著都不習慣。幾年來上躥下跳的一個人,就這樣強盜收心了?從良了?那個學期的期末考試,他居然考到了班上前幾名,大家都感到意外。 以前每次考試,因為學號挨著,他總坐我身邊。考試之前他請我去吃飯,讓我把卷往他那邊挪一點,說:「一點點,就一點點,監考老師絕對看不出,決不拖你下水。把朋友拖下水,那我還有臉見朋友?」把大拇指掐在小指中間:「這麼一點點就夠了,你把字寫大一點啊。」他眼睛賊尖賊尖,腦瓜又靈活,抓到幾個關鍵句子,自己就能發揮了。這樣成績拔不了尖,可也沒掛過科。 蒙天舒說過的一些話,總能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有次我在宿舍寫作業,他進來了,要上床,說:「能不能請尊貴的屁股移一下,讓我上床?」他平時總是踩著椅子,然後桌子,再爬上去的。椅子卡在床和桌子之間,我懶得動,說:「今天委屈你從床梯爬上去。」他說:「三年都沒爬,一下子怎麼學得會?摔著了那是人命關天的事啊。」我不肯動,說:「通道在那裡,這是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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