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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有點慚愧說:「是的,是的。」

  他說:「曹雪芹寫出了人生的痛,特別是對那一群女孩子的心痛。他的心裡是有痛的。那個痛啊!他是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我這心裡除了感受了他的心痛,還為他自己心痛。曹雪芹,如果人們對他的身世一無所知,他就成了一個符號。這太對不起他了,這是天大的委屈。我一輩子的努力就是想讓他鮮活起來,落空了,太對不起他了。看蘇東坡一生多麼鮮活啊!一個人,他寫了這麼一部偉大著作,為什麼就不願在人間留下一份簡歷?這讓我有點抱怨他,還有他身邊的那幾個朋友,為什麼在他仙逝以後也不為他留下一份簡歷?為了這個我心痛幾十年了。我一輩子的理想就是能成為一個見證者,一個聖人不能無人見證。如果能找到一頁殘稿,或者他畫過的一張畫,那情況就不同了。他生前曾賣畫為生的。」

  我說:「現在名家的畫很值錢,一張都賣幾十萬了。」

  他說:「幾十萬?那看是誰的畫,雪芹的畫,那是無價之寶!」我歎一聲氣說:「唉,我這人還是俗。」

  從小店出來,我問趙教授怎麼回去。他說:「我是不是在這裡待一晚?我來這麼多次了從沒待過一晚。這是我的一個心願,也感受一下雪芹當年在這月光下的心情。老了,身體慢慢不行了。這個願望以後怕實現不了。」

  又說:「雪芹當年到底是不是生活在這裡,那也是落實不了的。四十年前有個叫張永海的老人,說自己祖上在這裡住了有三百年了,曾跟雪芹有過交往。誰知道呢?這個聖人,離我們不到三百年,身世幾乎沒有一點是落實的,可以想想他生前是多麼卑微。」我說:「太遺憾了,太遺憾了!」他說:「也太委屈了。」交換了聯繫方式,我跟他握手道別,黑暗中我發現他眼角有淚,在微光中閃動。

  在村口我跨著車,回頭看見趙教授還站在老槐樹下,一隻手扶著那棵樹,黑黑的一個身影一動不動。老槐樹在深藍的天空下撐開著清晰的輪廓。遠處是西山,在天空之下靜靜地躺著,沉默著,顯出千年的淡定。知了在夜中聲嘶力竭地鳴唱。這是曹雪芹當年也聽到過的聲音。

  回到學校已經十一點多鐘。我直接上床,把《紅樓夢新探》拿來翻看。趙教授漂洋越海來尋訪一個逝去作家的蹤跡,那一定是有理由的。書不厚,我把版本考據的部分忽略了,專看與曹雪芹家世生平有關的部分。天剛亮的時候我看完了,突然感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流下了眼淚,癢癢地、澀澀地停在腮邊,漸漸有了一點涼意。古人的苦難在後人心中總是非常淡漠,可對經歷者來說,卻是日積月累寸寸血淚的承受。

  就在這一瞬間,通過那蛛絲馬跡般毫不連貫的行跡,我似乎觸摸到了曹雪芹生命的溫熱,感受到歷史的雪山融解之時那似有似無的簌簌之聲。像他這樣一位千年一遇的天才,風華襟抱浩渺無涯,才情學識深不可測,他的無限情懷,無限感歎,都使人對其人其事無限嚮往。這樣一個曾經存在的生命,在某個歷史瞬間,在某個寂寞的角落,過著貧窘的日子,卻幹著一件偉大而不求回報的事情。他生前是那麼渺小,卑微,淒清,貧窘,不能不令人對天道的公正懷有極深的懷疑;可他又生活得那樣從容,淡定,優雅,自信,好像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人。

  這樣想著我有了一種久違的熟悉而陌生的感動,一種曾經體驗過的力量讓自己從世俗生存之中超拔出來。我也曾認為這是一個知識分子理所當然的境界,但世俗生存的巨大壓力將它掩埋了。經過一百次的思考,我覺得那種理所當然並非理所當然,並沒有一種比現實更強大的力量予以證明。既然不能證明,哪怕是一個博士,那我也只是一個活著的人罷了,如此而已。既然如此,自己也就有了以現世的自我的眼光去選擇一切的權利。現世的自我,在時間和空間上確定了價值和意義的邊界。這是一個聰明人經過一百次思考後得出的堅如磐石的人生哲學。可是,曹雪芹不為名不為利他為了啥?他比我傻?我想到的問題他沒有想過嗎?他真的是令人迷醉而迷惑,昭示著對世界的另外一種理解。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我那堅如磐石的信念被震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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