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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九十八

  又一個冬天到來的時候,我離開了工廠。我以激動的平靜從工頭手中接到最後一張支票,在車間門口停了停,深呼吸想最後一次去體會那塑料味兒,卻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出了門我感到了令人窒息的快樂,簡直令人無法承受。我踮起一隻腳雙手一高一低舒開,撮著唇對著廠門說了聲「拜拜」。自己也沒有準備,就猛跑幾步往空中一躍,身子輕捷地飛起來,在最高點的那一瞬右手往空中一抓,這樣反復幾次。

  我左手拿了支票對著太陽去看,右手食指使勁地彈它,發出「沙沙」的聲音,又用舌尖頂著上齶對著空中彈出「嘟嘟」的響聲,雙手虛掩了面頰向左邊右邊偏著頭扮著鬼臉兒,擠眉弄眼伸舌子,跟空中那看不見的誰逗著玩似的。世界無比美好,我無比輕快,在這裡我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也沒有什麼可等待的了。回到家裡我往床上一滾,四肢朝天,在心裡喊著:「萬歲,萬萬歲!」

  一次一次把手腳伸上去。我真的太幸福了,真的我太幸福了。
  孫則虎找上了我。他正醞釀著自己開一家專賣廉價小商品的小店,準備在聖誕節之前開張。他說:「幹吧,老孟,活著活著幾年就四十了,不幹就沒戲了。我一萬多塊錢傾家蕩產也幹了,你還怕?」

  他膽子也真夠大的,只有一萬多塊的本錢,他付了兩個月的房租,去了五千多,剩下幾千塊進了貨,大部分是中國的玩具、襪子之類,堆滿了一屋子。只要有兩個月生意不好,他就真要傾家蕩產了。他雄心勃勃地跟我講自己的計劃,如果這一家成功了,明年再開五家,然後辦成一個佈滿多倫多以至全國的聯鎖店集團。我說:「手裡剛捏了個雞蛋還沒捏熱呢,就打算著蛋變雞,雞又生蛋,又變雞,一大群了!」

  他說:「那也別說不行,發了財的人都是想發財的人。」

  又說想成立一個董事會,問我想不想進來當個董事?那意思他自己就是董事長了。又說:「老孟,賺錢也跟交女朋友一樣,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我說:「想回去了。」

  他說:「回去看看也好,快去快回,過了聖誕節後的淡季,就把場面鋪開來。」

  我說:「這一去不一定來了。」

  他吃驚說:「真的假的,說笑話呀?」

  我說:「真的,哄你又沒用。」

  他說:「這麼說真的是真的了。我以為你平時說說都是好玩呢。綠卡都揣在懷裡了,又讓它淪為一張廢紙?」

  我說:「總得找個人吧,你每晚都有個人擁著,也不看我守活寡都這麼久了。」

  他笑了說:「老孟你懷裡揣了綠卡還不夠,還得揣一樣東西。給你介紹一個北京姑娘怎麼樣?」

  我說:「再說吧,再說吧!」

  心想:「我真有決心呆下來還用你介紹?」

  過了幾天他真的拿張相片給我看,說:「好能幹的!」

  我看那姑娘挺一般的,懷疑是他妹妹,不然怎麼相片說有就有了!這個樣子就介紹給我?不夠朋友!我又特別認真似的把相片看了半天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把相片拿在手中一直看著還給他。我心裡也明白了,自己在別人眼中也就只值這麼多,也不怪別人,只怪自己。又想起張小禾,她能看上我,也真是心裡看上了,可惜我沒有足夠的力量足夠的自信承受。對我來說,張小禾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跡,這樣的事不會再出現第二次了。我去了一趟美國,玩了十天。在紐約我見到了胡大鵬。見了我他樂得什麼似的,拍我的肩說:「三年多了,三年多了!」

  開輛舊車帶了我四處玩。去了大都會博物館,看了一半,他說:「你自己去看吧,我都陪朋友看過四次了。我就在這裡等你,我走不動了,這麼走半天對我來說是個考驗。」

  我說:「幾年你變修了,美國的車把你的腿養嬌貴了。」

  我在羅丹的雕塑《巴爾紮克》前照了相,心情也並不十分激動。只是想起今天看了這麼多世界的藝術精品的原作,有種似夢似幻的感覺,口中喃喃自語說:「好東西,好東西。」

  又去了世界貿易大廈,站在一百多層高的樓上俯瞰曼哈頓島,下面幾十層高的大樓綿延伸向遠方。我指了下面對胡大鵬說:「老胡這幾年你怎麼活的,紐約的人跟螞蟻一樣爬來爬去,我來一天都不知自己姓什麼了。一個人要對自己絕望,站在這裡看看下面的世界就行了,就知道自己在這世界上是怎麼回事了,毫無意義。」

  他詭笑著指指下面。我俯了身探頭往下看,一陣暈眩。他又指指下面,笑道:「Don't, don't。」

  我笑了說:「這口氣能含著暫時還這麼含著吧。」

  他說:「人還是不會忘了自己,你忘了自己,煩惱不會忘記你,會來找你。」

  晚上他讓我睡了單人床,自己拿毯子睡在地毯上,說:「聽聽你這幾年的故事!」

  我說:「你陪你老婆去,她嘴上說沒關係沒關係,心裡恨毒了我!」

  他說:「讓女兒陪她就夠了,平時我也睡這邊的。」

  我說:「那你們是文明夫妻。」

  熄了燈我跟他講張小禾的事到深夜,問他有什麼看法。他說:「要我說真的呢,還是說好聽的?有不同的說法。」

  我說:「才三年不見,你變滑溜了!好聽的留著明天對你老婆說。」

  他說:「那不客氣我就說了。如果你發不起來,當然是分手的好。女人的熱情是能持久的麼?」

  我覺得他這也是對自己的夫妻關係作了一個注腳,但不去捅穿它。我又說:「回了加拿大說不定就回國了。」

  他說:「老高,真的嫉妒你!回不回去也有選擇的自由,回去了找個女朋友也有選擇的自由。你還歎氣!世界上還有幾個不歎氣的人?」

  又歎息自己在美國難得有發展。我說:「你這麼能幹個人,這樣消沉!打工賺錢也好,做小生意也好,再不咬緊牙關去讀個什麼專業也好,總得有個方向,總不能說混了三年再混三年。老婆沒跟你離婚跑掉,也算她是個有良心的!」

  他說:「打工呢,不是辛苦的年齡了。做生意呢,紐約人人在做生意。讀書呢,還得重頭學英語學專業。老婆是死也不肯回去,我口袋裡又沒有那幾萬塊錢,回去也沒有意思。說句不好意思的話,我三十大幾的人了,偷偷流淚也不是一兩次了,什麼事兒!」

  我說:「老胡你有句名言我在心裡記了三年,那年你說,出國等於多活一百年,你自己還記得?」

  他說:「記得,太記得了,也太天真了。」

  不再說話。

  第二天我乘車經華盛頓到佛羅里達去,胡大鵬送我到車站。車站附近就是著名的紅燈區四十二街。我們在街上走了幾個來回,偶爾也有幾個姑娘過來招攬生意。他說:「怎樣,名不虛傳吧?」

  我說:「這就算世界水平,真叫人失望,還不如多倫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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