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一七〇


  我看見一個混血種人就在街邊對著牆解手,吃了一驚,舉了相機想照下來,胡大鵬一把扯了我的手說:「別惹事,鬧不好送了命也不知道!」

  我收了相機說:「別把紐約描繪成強盜世界,這可是人類文明的心臟。」

  他似乎是偶爾地提到了一個熟人說:「他們一家人都是長舌頭,每次寫信回家不說自己的事,把別人的事都詳詳細細寫了。」

  我說:「我回去了也詳詳細細說說,大家在這裡混得都不錯。那個胡大鵬還開了輛日本車呢。」

  分手的時候他再三叮囑我:「回去了別急著結婚,男人到四十也不算晚,多玩幾年。機會又一次到了你手裡,要珍惜。」

  我說:「多玩幾年是個什麼概念,請界定一下。」

  他說:「你是聰明人,自己想好了。」

  就這樣分了手。六天后從佛羅里達回多倫多去,經過紐約在車站給他打了個電話,沒有人接,就連夜乘夜車回了多倫多。

  到家的時候是早晨,還沒來得及洗個澡呢,孫則虎來了電話,問:「孟浪這幾天你到哪裡去了?」

  我說:「去了美國。」

  他說:「都給你打有十個電話了。我的店昨天開張,第一天就賣了一千零幾十塊錢,刨去所有的成本,有三百塊錢的純利。我興奮得一夜都沒睡著。」

  反復交待我上午一定要去看看。我也沒有睡意,就騎車去了。孫則虎正按收銀機收錢,見了我說:「忙著,你先看看。」

  幾天不見,小店都換了樣,擺得花枝招展的,有十來個人在裡面走來走去挑選商品。等他閑下我過去了,他說:「怎樣,有信心了吧!一天三百塊,給你打工要一個星期吧!」

  我說:「瞅著你美得滋滋的,屁顛屁顛,屁眼眼裡都夾得斷蔥了!別太樂過頭了!你不姓趙?」

  他眯了眼望著我:「姓趙?」

  我說:「你不姓趙?那你姓錢,大家都說你姓錢。錢,錢。」

  他遲疑說:「孟浪你怎麼了,我不是姓孫嗎?」

  我笑了說:「那你還記得自己姓什麼。」

  他恍然笑了,說:「老孟你逗我呢,你逗,你高興逗了你逗,我不惱。」

  我說:「賺到錢的人還說惱!我只要能賺到錢,別說逗,誰高興殺了,殺了我也可以。」

  他笑了說:「那我還得留著這條命守住這點錢。」

  我說:「沒有命了錢就一錢不值了,就是一張紙了,揩屁股還不好使呢。」

  他說:「那還是錢第二,命第一。」

  我說:「老孫你這就發了。」

  他說:「那還不敢說,明年看吧!幾個人都跟我說想加進來,辦一個大聯鎖店,我就看上了你,沒那麼多名堂,好相處。」

  我說:「沒名堂的人還敢做生意,這裡是君子國嗎?連他爹的錢也不皺眉頭賺了,那才是生意場上的英雄豪傑呢!」

  他說:「老孟你罵我嗎?」

  我連忙說:「我說自己沒有用。」

  他說:「幹吧,老孟!一天四百塊錢生意就保本了,以後每多做一百,純賺四十。機會來了你得抓住!人嘛,要麼楊六郎,要麼賣麻糖,倒了灶刷盤子去!」

  又說:「你一個,我一個,再找個可靠好相處的,組成了董事會,明年開個十多家。」

  我說:「托你的福我也過過董事的癮,名片甩出去,董事!」

  他說:「今天說笑話,明天就成了真。等你有了錢別人就不同了,這個社會很現實的。」

  我說:「那絕對的,自己沒出息,不要怪別人小看了你。想想我這樣的人也該被人小看,沒出息嘛!出息就是錢,錢就是出息。可惜我不是做生意那塊料,不能投入,要是那塊料就好了。」

  他說:「實在不想來就算了,想來的人多呢。拿得出一兩萬塊的也不止你一個。」

  說著又去招呼生意。等他完了我說:「老孫別把門封死了,我還想一腳跨進來當個董事委員呢。」

  我在他店裡選了幾樣東西,他說:「那不好意思,錢我就收了。」

  我說:「生意是生意。」

  他收了錢沒按收銀機,把為政府代收的購物稅免了我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