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我說:「我一個人自己對也沒多大的意思。我還是那麼想和別人一起對,又辦不到。」

  她說:「我也很想和別人一起對,也辦不到。」

  我說:「有些人錯了她一定想著自己是對的。」

  她說:「每個人對的方向也不一定就一樣。」

  說著已經到了地鐵口,她說:「那我就下去了。」

  我說:「好,你去。」

  又忽然想起似地問:「今天九月幾號,我都不記得日期了。」

  說著盯了她的臉。她說:「十幾號吧,我也活糊塗了。不是十三就是十四。」

  我說:「哦,十三,記起來了,十三。」

  她說:「那我去了。」

  聲音有點異樣。我正想看清她的臉色,她已經轉身往下去了,步子越來越急。在轉彎的地方,手舉過頭頂揮了揮,也不知是不是招呼我,沒有回頭。

  我騎了車慢慢往回走,心中後悔來了這一趟,除了把自己的無能再一次展現外再沒有其它意義。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高力偉你怎麼回事,你是誰呢,自己也不想明白就去了。說不定人家已經倒到哪個闊佬懷裡去了,就這麼淡淡的對了你。」

  忽然又想起,剛才她問了一句,「你有了點新的想法沒有?」

  好像是自己中午在電話中說的那句話,難道這是巧合?認真去想中午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卻又記不真切了。蠕動著嘴唇試了試,竟說出十幾種表達方式,不知哪種是中午說的。只有張小禾說的那句記得真切。回憶了很久卻越想越想不清,乾脆不再去想。不論那個電話是不是她打來的,只要我沒有一句結結實實的話,結果也都是一樣。而這句結結實實的話,我又怎麼敢說?

  到九點鐘,我懶洋洋地吃了幾口飯,把剩下的飯菜裝到盒子裡去。偶爾一抬頭,我大吃一驚,窗外街道對面昏暗的路燈照著一個女人,她正在向這邊張望,那身影竟有點像張小禾。我撲到窗前看了一下,看不真切。我打開窗,探頭輕聲喊了一聲:「張小禾!」

  那人站著一動不動。我又喊了一聲,招了招手,還是沒有反應。只要她一走動,我就可以從步態上看出了。我盯了那身影看,生怕一眨眼就會化掉了。我馬上跑下樓,沒有人影!街道上靜悄悄的。幾秒鐘人就走了嗎?是個鬼魂飄去了嗎?我低沉地喊一聲:「張小禾!」

  沒人回答。如果不是故意躲避,那人又能到哪裡去呢?我急得全身出汗,又大聲叫了幾聲:「張小禾!」

  喉嚨裡有一種撕裂的感覺。鄰居在樓上打開窗子對著我嚷道:「Don't shout!」

  我不理他,又叫了兩聲,準備在附近找一找。這時二房東出現在門口說:「張小禾早就搬走了!」

  馬上看出是我,遲疑地說:「是你?」

  我只覺得羞愧難當,也沒解釋一句就往車站跑。正好來了一輛電車,我想也沒想就跳了上去。在電車上我又懷疑自己是想入了迷產生了幻覺,可那個人的影像又是如此清晰地印記在腦海中。我安慰自己說:「即使是她又能怎麼樣呢,還是不要填平了那點距離好。她不是也不願告訴你電話和地址嗎?」

  到了地鐵站我非常後悔了,那樣匆忙就跳上了車,也沒在附近找一找。我幾乎就要下決心打轉回去,哪怕找不到人呢,也要站到那窗前去看看是不是還會出現那神秘的幻象。一看表,回去上班就來不及了,猶豫著進了地鐵站。列車開動後我又後悔了,應該躲在電車站附近,看看下一趟車她會不會來。真是她,她總要過來乘地鐵。列車「轟隆轟隆」地響著,我心中應和著列車的節奏反復對自己說:「幻象,幻象,幻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