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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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上午我起來洗了臉,煮了牛奶,張小禾還沒一點動靜。我以為她去了學校,試著一推門,居然還開著。我一看,她還睡著呢。我走到床前,看見她一支白嫩的胳膊在毯子外面曲著,毯子緊裹著身子,曲線畢現。我彎下腰去,她感到了有人,輕輕哼一聲,卻仍閉著眼。我在床邊坐下來。俯了身子吻她的唇,一隻手就擱在她的胳膊上。她並不睜眼,吐了舌尖輕輕觸我的唇。我心顫一顫,說:「你看是誰,可別是個流氓犯!」 她仍不睜眼,喃喃地說:「就知道你是誰,聞出了你的氣味。」 我把她另一支胳膊也從毯子裡抽出來,看見上面有青紫的痕跡,吃了一驚,說:「怎麼回事。」 她睜了眼一看,說:「怎麼回事,問你自己昨天。」 我把另一支胳膊轉了一看,也有幾道青紫。我說:「怎麼得了,誰知道你的皮膚麼細皮嫩肉就青了?」 她把內衣拔開一點,露了肩給我看說:「還厲害些。」 我說:「怎麼得了!」 她說:「也不痛,不理它就好了。」 我說:「下次可不敢了!」 她輕輕撫著我的手背,半天說:「要你敢。」 我說:「懶蟲,還去學校,都快九點了。」 她說:「真的?我還以為剛天亮。」 又一看表,」真的,你出去,我要起來了。」 我說:「我坐在這裡看你穿衣服。」 就坐到床那一頭去。她在毯子裡伸出兩隻腳蹬我:「你出去,你出去。」 又俯睡著,兩隻腳伸到毯子外面蹬我。我搔一搔她的腳心,她閃避著兩隻腳在我身上一挖一挖的。我說:「兩把鋤頭挖什麼挖呢!」 她支起身子穿襯衣說:「衣服穿了。」 我說:「腿上的衣服還沒穿,我坐在這裡保證不動。」 她說:「你不出去我就不起來。」 我說:「那你好好坐著,我開始看書了。」 拿了本書在手裡翻著。她說:「讓我起來。」 我走過去抓了毯子一角說:「這毯子要洗了。」 說著輕輕一拉。她雙手抓住了說:「我要叫了,這裡有流氓,大家來抓!」 我說:「已經背了這個名,我來真的,壞名聲背也背了,還不如名副其實。」 說著又把毯子一扯。她抱了毯子縮成一團,說:「好人,出去一下吧,我真急著要到學校去了。」 我又嚇她一嚇,走了出去。 張小禾吃了東西急著要去學校,背了書包走到樓梯口。我看見她脖子上紅紅的一小點,是我昨晚上的吻的,就忍不住笑了。 她說:「神經兮兮笑什麼笑!」 我只是笑。她跑到水房照了鏡子,驚叫著沖出來伸手要打我。我縮到廚房裡把門頂著。她在外面狠命的撞門,嚷著:「叫我怎麼出去,怎麼見人!」 僵持了一會我在裡面說:「我找片膏藥剪一小塊給你貼上好不?」 好說:「你快點,上課遲到了!」 貼上了我說:「來一個吻別。」 就在她臉上輕輕咬一口,說:「沒有印子。」 抬頭看見房東念初中的兒子正往樓上看。我伸一伸舌子說:「看見了。」 她說:「管他呢,又沒做壞事。」 她去了,我躺在床上把和張小禾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覺得躲不過這幾天,說不定就是今天晚上,就會有那件事了。躲躲閃閃也有了這麼久,誰又是聖人呢?聖人又有什麼意義呢?千萬條道理也說不服一個最簡單的願望。那件事離我這樣近,而我也克制了這樣久了。但一想到以後怎麼辦的問題,我簡直就絕望。我根本無法在這個社會中找到那一份自信的感覺。我也不能設想自己就這樣混著過了這一輩子。社會拒絕著我無法進入,我也拒絕著社會無法投入,但我得這樣長久呆下去!這可能嗎?近三年的經歷告訴我,不會有奇跡發生,不會有的。儘管心中極不願意,我還是決定掙扎一下。 我跟《星島日報》和《世界日報》的總編輯都熟,我決定去向他們求助了。我寫的文章長短也有二三十篇了,說不定有一線希望呢?剛進去再怎麼彆扭,總有一天會適應的,總有一天會有點出頭之日的。為了張小禾,我得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得讓自己難堪,得對自己殘忍一點。想到這裡我不讓自己再多想,怕自己又猶豫了,跳下床抓起電話撥通了《星島日報》總編輯室。對方一說「哈羅」我就知道是紀先生了。我說:「紀先生嗎,我是孟浪。前幾天寄給您一份稿子收到了沒有?」 他說:「明天就發出來。稿子長了點,刪掉一點沒關係吧?」 我說:「按你的意思刪就是。」 他說:「又寫了什麼沒有?先拿過來看看,眼睛不要盯著《世界日報》,還是我們的讀者多。」 又問我上個月的稿費收到沒有。我說:「收到了。你們讀者多,稿費怎麼比《世界》還低些?」 他說:「那要問老闆。」 我說:「中午請你去飲茶,給不給面子?」 他說:「今天中午倒還有空,有什麼事沒有?」 我還沒有想好怎麼回答,他說:「到哪裡,我請客了。」 我說:「上次是你,這次輪到我了。」 約好十二點半到翠園酒樓。 放下電話我心直跳,抓話筒的手也出了汗,濕了。兩三年來我找工作無數次,人也變油了,什麼牛也敢吹,哪裡還知道怕。可今天卻莫名其妙的緊張,覺得自己欠了點資格,而求的人又是熟人。要是自己真是個人物,別人跑上門來口口聲聲請我屈就,好就好了。我穿著西裝,打了領帶,在水房對鏡子照了。這是第一次穿西裝打了領帶去找工作,覺得彆扭,這一身裝束也帶來了點壓力。騎著車我出了門,還是甩不脫那種緊張,心似乎跳得很快。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跳什麼跳,這心!這是去唐人街買菜呢,不過順便去找紀先生說幾句話,有什麼呢。」 到了大唐人街我才發現自己出來太早,把單車鎖了放在街邊,慢慢在街上溜著。龍城上的電子廣告牌正報告著新聞,昨天政府宣佈,全國失業人數超過百分之十。沿街看到小販的蔬菜便宜,想買又不能買,提袋菜去見紀先生總不好。 一個人拍著頭從一家店中出來,是一家理髮店。我搔搔自己的頭髮,又提起額前一小撮把眼珠輪上去看看,太長了。今天與平時不同,花幾塊錢理個發是應該的。 (以下略去1100字) 紀先生坐下,問我是不是還在Ho-Lee-Chow,我說:「沒有做了,公司把店賣了,新來的老闆嘴一天到晚念叨叨的,抱怨生意清淡,又抱怨什麼事也沒做好,就不想做了。」 他說:「經濟不好,到處都一樣。報社的廣告也少了,老闆也不高興。」 推車人送點心過來,(……以下略去900字) 說來說去就是說不到點子上去,還越說越越遠了。我怎麼就張不了這個嘴?我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擰了一下,逼自己張嘴。結帳的時候紀先生搶著用信用卡付了帳。下了樓眼看要分手,我心裡急得直痛,換了一種神態,說:「紀先生,向你請教一個問題。象我這樣的人,也算個寫東西的,要到哪家報社謀個事,不知也有點希望沒有?」 他一愣,馬上說:「你可以到《世界》去試試,他們的報是臺灣人辦的,說國語的多。」 我說:「《世界》的人我不那麼熟,也沒和那裡的總編說過什麼話。」 他說:「在加拿大人熟不熟倒不是最重要的。」 我急急地說:「在家裡閑起來也無聊,還不如找點事有意思些,呆著日子也難過。」 他似乎自言自語地說:「《星島》呢,現在廣告少,版面也撒了幾個,老闆也不高興。」 我說:「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主要是整天這麼呆著不是個味道。」 笑著和紀先生道了別,還揮了揮手,揮手之間手掌一飄特意顯出一種輕鬆的樣子。拐過街角,我的心一沉,幾乎就站不住,扶穩了牆靠著,喘著粗氣,頭腦中轟轟的一片什麼也不能想,口裡反反復複念著:「完了,完了。」 就這麼近乎呆傻地一直念叨著往前走,手腳身子飄飄的沒有感覺,好象浮在夢裡。過了好遠想起單車還在那邊,又回過頭去找了單車,昏沉沉騎了,回到家裡。那一個星期張小禾總是問我心情為什麼不好,我說:「它要不好它就不好了,我也不懂它。」 我琢磨著怎麼跟她去說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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