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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我心裡一驚,又回到現實中來,一時涼了半截,內心湧動的潮水一波一波退了下去。我無力地倒在床上摟了她說:「我就是沒有自信,怕對不起你。」

  她反而安慰我說:「往後的日子多如春天的樹葉,也不急在哪一時,有了緣分還怕沒有機會?只是不知道緣分是不是真的有?」

  我說:「真的有,真的有。主要是看你,我絕對沒問題,我都把你刻到心裡了。」

  她說:「我也是。孟浪,你答應了我不要再有別的想法。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你也不動一動心,做得到不呢?」

  我說:「外面精彩成一個花花世界,也與我無關,有了你就夠了。兩個人在一起到底還是要有那份情緒,人就是要有那點東西,不然怎麼是人呢?」

  她說:「那你跟別人也可以有那點東西。」

  我說:「好厲害啊,要你把罎子裡的東西倒出來幾瓶,你又不肯。」

  她說:「別繞來繞去的,做得到不呢?」

  我說:「你當我是個什麼人,有多少機會?」

  她說:「你這樣的人機會就是多。我說:「對我評價這麼高!」

  她說:「我不放心,你繞來繞去就是不肯下保證。」

  我說:「我這心絕對不會花一點點,不然也對不起你這份情意,我就是不喜歡別人要我作保證,要我作我偏不作。」

  她說:「知道你跟小孩子一樣逆反心理好強,可惜你已經跟我作保證了!」

  說著直拍手。我一拍頭說:「是嗎,那只怪我講得忘記了。」

  她說:「反正你都保證了,講一不講二,貓兒不打嗝,講話算數才算男子漢。」

  我想起那只貓,笑了說:「貓兒會不會打嗝我不知道,會跳是真的,一跳起來有多高,你都想不出。」

  她挑起眉毛說:「原來貓兒會跳,我今天才知道!那貓兒會叫不呢?」

  我刮她鼻子一下,把貓兒會跳的故事講給她聽。她聽了說:「知道你就是這樣個人,長也長不大,貓你也要去欺負它。」

  夜深了,涼氣從窗外一陣陣透進來。她關了窗說:「瞌睡了。」

  我說:「你趕我走我就走。」

  她說:「誰趕你了?」

  我說:「你不趕我,我今晚就不走了。」

  她說:「你敢!」

  我說:「你說你敢這兩個字後面是問號呢還是驚嘆號,是問號我就不走了,我有什麼不敢,還用問?」

  她搖著手說:「不是問號,知道你是敢的。男人你讓他壞他有什麼不敢的。」

  我說:「除非他有什麼病。」

  又說:「你只管睡到中午,我去唐人街買菜,做了好吃的叫你。」

  她說:「誰有你那麼大的福氣,天天閑著!我還要去學校上機打作業呢。」

  我點了自己鼻尖說:「我好大福氣,天天閑著,你諷刺我吧?」

  她連忙說:「我都瞌睡糊塗了,別生我的氣!」

  我摸了她的頭說:「睡吧,睡吧!」

  在她額上吻了一下,順手把燈熄了。走到門口,停住了,想著是不是就在這黑暗中撲過去。她在黑暗中說:「Good Night。」

  我把門瑣輕輕擰住,把機關打橫了,帶上門出去,在外面推一推,能夠推開。回到房裡怎麼也睡不著,心裡老惦記著那張能推開的門。翻身起來,裹著毯子在黑暗中幽靈般的走過來走過去,在心裡對自己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晚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也不能對自己就這樣殘忍。」

  又想:「還不知以後會怎樣呢,自己在加拿大又沒一條出路。」

  反反復複想了很久,又披了毯子摸到廚房喝了冷牛奶,推一推那張門,從門縫中往裡面瞧,一片黑色的寂靜,也看不清什麼。回到床上坐在那裡縮成一團去想,想不明白。又到水房裡洗個澡,穿著短褲,披著毯子,推開那門往裡面張望,終於推了門進去,悄悄走到她的床頭,在椅子上坐了。我俯下身子去看她,均勻的鼻息聲在夜中聽得分明。我蠕動著嘴唇,心裡似乎想說什麼。外面泛著的微光照著她的臉,恬靜,安祥,乖孩子似的。我輕聲叫一聲:「張小禾。」

  她沒有反應,我坐在那裡猶豫好久,終於平靜了,悄然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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