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八十六

  在那兩個多月裡思文隔兩三天必定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和凌志的進展,到哪裡去玩了,話是怎麼說的,當時是什麼表情,都跟我作詳細的彙報。看著他們的事漸漸有了眉目,我心中的包袱慢慢放了下來。每次思文跟我說了這些,又反復叮囑我不能跟任何人說。我說:「我跟誰去噴這些泡味!」

  她說:「反正你出去說了別人會連你一起笑。你呢,還給我牽線,我呢,還跟你彙報。別人當笑話一下子就傳遍了。你知道中國人的嘴巴傳話比電還快些,傳回國內去也只多一封信在路上的時間。」

  我沒有料到思文對凌志會這樣著迷。開始我還勸她小心一點,她說:「還用你說,你知道我的疑心是最重的。你以為我十八歲吧!」

  聽她這樣說,我也就放了心。她告訴我說:「我已經給家裡寫信去了,跟他們講了,如果凌志大概是我看到的那麼回事呢,我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我說:「這個人我一點都不瞭解,全靠你自己。」

  她說:「你別怕負責,真有什麼事也不會怪你。」

  又告訴我怕凌志打電話來自己不在家,新裝了answer machine。

  有一次思文講起凌志有點懶,我開玩笑說:「反正你不懶,兩個人就調和了。」

  誰知她認真地說:「那也是的,他賺錢多一些,對家裡貢獻大些,少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我說:「同志,你小心點,不要開始慣壞了他。把自己做老了,人家又變心了。」

  她說:「反正加拿大的事也做不老人,又不是中國。」

  我見她都有點癡了,這麼精明的人!只好說:「什麼人都不要把他想得太好了。我不算個壞人,也不能想得太好了。」

  她說:「高力偉你當我是誰,反過來還要你來提醒?」

  過了幾天又來電話告訴我,準備和凌志開車去渥太華玩幾天。我說:「好是好,你小心點。」

  她沒再說什麼,也不知她什麼時候回來了。

  忽然有一天她打了電話來,我說:「你回來了?」

  她說:「早回來了。」

  又說:「凌志有點奇怪。」

  我問怎麼回事,她說:「剛才他打電話來,說約了幾個人明天到水上公園去玩。最後又說了一句,門票是八塊錢。這不是提醒我帶錢去嗎?什麼意思呢?」

  我覺得不妙,也不好怎麼說,只好說:「看一看吧,明天看一看吧,說不定最近又去了渥太華,錢花得他心疼了。」

  事情果然就不行了。第二天下午思文打電話來,說:「我剛從外面回來,你能不能就來一趟?」

  我問什麼事,她說:「來了再說。」

  我把電話掛了。

  在電話掛斷之前,我似乎聽見她歎了一聲。我馬上騎車去了。一進門,思文說:「你看看是不是有問題。」

  她告訴我,今天有六個人去水上公園玩,玩了一上午,又到凌志那裡做飯吃,一直都是他一個人出錢。她以為凌志請客了,還奇怪他今天這麼大方。走的時候有人提出要算一算帳,每人該出十七塊錢。有一個人是北影的攝影師,凌志說他在餐館洗碗收入少,又給大家剪了發,沒收他的錢。講完了她說:「他收入少,總還有點,我可真的是一分錢收入也沒有。凌志他是什麼意思呢?」

  我說:「什麼意思,這還不清楚?」

  思文著急說:「你講話講清楚,不要講一半留一半。」

  我覺得思文真有點糊塗了,怎麼女人一染上了感情就失去了判斷。我說:「你們的事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懂,畢竟很多東西我不知道。」

  她臉紅了說:「都告訴你了。」

  我說:「也許我也講不到點子上。」

  她說:「你說就說,怎麼繞得這麼厲害,我要發脾氣了。」

  我說:「意思還不清楚,他把你只看作一個一般朋友。」

  思文點頭說:「你講對了,你是講對了。游泳的時候我看見他眼睛盯著另外一個女的,那種眼神我很熟悉,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我心中非常明白,事情這麼一轉彎,就彎到另外一個方向去了,彎回來的可能性很小。見思文那不死心的樣子,也不好就把話說到絕處。我不敢一腳就踏滅了她的希望。要轉彎呢,也得讓她有個過程慢慢的轉。我不理解她這麼精明的人,也不是沒有過經歷,怎麼這就犯了糊塗。我說:「如果事情最後沒個結果,那是我又害了你。那天我不打電話給你,就沒有這件事了。」

  她說:「也不知最後會怎麼樣。就算沒結果呢,我再怎麼樣也不會怪你,你還是一片好心,我心裡明白。你就把我看得那麼不講道理?再說世界上的事,哪裡就會那樣順利?我的事從來就沒順利過。到加拿大,來之前就受了那麼多苦,你是知道的。跟你又是這樣,不去說了。畢業論文呢,又害得我九死一生。下學期獎學金又沒希望了。現在又碰到這件事。我到底什麼時候得罪了蒼天呢。真的有一個天,天它也瞎了眼,也是個勢利鬼!也只差神經沒斷成兩截了。真是想不通也得想通,強迫自己想通,總得活下去是不?」

  說著眼淚湧出來,她一隻手捂了眼睛,側過臉去。手邊上有幾道眼紋,知道她在拼命忍住淚。我在心中歎息,似乎也想哭。她手一抹眼睛,轉過臉來,撲哧一笑,說:「看我怎麼回事,有病吧!忽然就講這些幹什麼,也沒有用。」

  她這一笑使我心中一冷,一線涼意掠過了全身。我只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沉默著望了她,心中充滿著同情,可這同情中還是沒有那種愛憐的意味。我不敢說話,只要有一句安慰的話,她就會放聲痛哭,只好呆坐在那裡。她又笑一笑說:「現在講這些也沒有用了。你是知道我的,心裡的苦最不願讓人知道,讓人知道了有什麼意思,有人心裡還要笑呢。出了門我就要笑給人看。家裡也講不得,我媽媽會急得睡不著的。憋在心裡又太難受了,只好跟你講。這本來是很奇怪的事,別人知道了,肚皮要笑爆掉了。」

  我說:「關他們個屁事!思文你也知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處。大家在外面都是一張笑臉,心裡的滋味別人哪裡知道?」

  她說:「現在最不急的人就是你,錢也賺得差不多了,拿了這筆失業金,領了綠卡,往國內一跑,什麼都是現成的,只拿把鐮刀去收割就是。」

  我心想:「我心裡的苦你哪裡又知道,也只差神經沒斷成兩截了。」

  我說:「回去這條路人人都可以走,大家都不走,誰的心也可以吞吐天地,最沒有志氣的是我。」

  她說:「別人沒賺你這麼多錢。」

  我說:「你們拿了學位,有面子,回去房子什麼都優待,那還不就是錢!」

  她站起來說:「在這裡吃晚飯好吧,沒關係,也沒有誰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