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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我說:「只要編輯同意就可以了。」

  她說:「照你說世上的事好壞都沒個標準了。」

  我說:「我寫什麼了,我都忘了。」

  她說:「我要跟你討論,你的觀點不對!」

  我又好氣又好笑,說:「有道理也是你說的,不對也是你說的。認什麼真呢,告訴你是騙稿費的。」

  她說:「別故意這麼說,我是不信的。你說清楚,什麼叫『你覺得怎麼好怎麼就好』?如果一個人覺得死比活好呢?」

  我說:「所以有那麼多人選擇了自殺。人對外在世界的體驗是以自己的內心感覺為標準的。」

  她說:「那我有時候煩惱起來真的覺得活著還不如不活好。」

  我說:「你可別騙自己,白丟了一條命。」

  她還想跟我爭論,我說:「今天帶你到唐人街吃飯去,你別忘了觀察我上街時那雙眼。」

  她說:「今天悔不該提醒你了。」

  我騎了單車,讓她在後面搭了。我說:「別在心裡笑我,跟我就只有單車,除了我你跟誰也有小車。」

  她說:「就不必說這麼多了吧。看路,汽車來了。」

  我說:「這麼怕死的人,還說活著還不如不活好呢。」

  她在我背上輕輕戳一下說:「那是打個比喻。」

  又說:「總沒有人覺得窮好。」

  我說:「那也別說絕了。中國有句話,三年討飯,縣官不換,窮有窮的樂趣。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也真有。」

  她說:「那你不是。」

  我說:「那我不是。人間的煙火我要食,人間的別的也不能少。」

  她說:「別的是什麼,你說清楚點。」

  我說:「你知道。」

  她說:「我不知道。」

  我說:「你真不知道我就說了。別的是個人,是誰你心裡知道的,我不說了。我有時心裡沖著就想食了她。」

  她說:「那反正是別人。」

  我說:「那反正是別人。」

  她說:「是別的別人,不是我。」

  我說:「是別的別人,不是我,當然不是我。」

  她說:「跟你說不清楚。」

  我叫她坐穩,抓住我的衣服。她身子向前靠一點,抓著我的衣服。我說:「再抓穩點。」

  她乾脆把手從後面挽過來,輕輕摟了我的腰。我微微感到了她胸脯的柔軟,有意無意地把背往後面一靠一靠的幾次,感覺得更加明顯些。她並沒有察覺什麼,也不閃避。

  在小杭公酒家我點了一個套餐:一份薑蔥雙龍蝦、一份清炒油菜、一份蝦仁湯。我還要再點一個炒菜。她說:「盡夠了盡夠了。」

  我說:「既然來一趟就豐富一點。」

  她說:「裝什麼闊大爺!」

  我就不再堅持。菜端上來,她說:「我後悔了,不該跟了你來,你的錢也不容易,血汗錢,我吃了心裡不安。」

  我吃著說:「謝謝你理解我。不過孟浪也不至於就潦倒到那個樣子。」

  她說:「我也沒有錢回請你。」

  我說:「你中午就請了我了。你算個有心的人,要是別人,吃了一抹嘴,說一聲,孟浪好瀟灑,等著你下次再請他。」

  她馬上問:「你還帶誰來過?別人她是誰?」

  我說:「他是個男他,不是個女她。」

  她說:「是帶思文吧?」

  我說:「告訴你是別的別人,不是林思文是個男的,騙你嗎?」

  她說:「你沒帶思文下過館子,我就不信。」

  我說:「在加拿大沒有帶過林思文。」

  她說:「哪你說別人吃了嘴一抹。」

  我說:「你怎麼聽著別人就是個女的?」

  她說:「我覺得就是。」

  我說:「還真是個男的,從國內開會過來,國內的朋友介紹他打電話給我。我請他到這裡吃一頓,讓他點菜,他一口氣點了三樣最貴的,那一頓吃了我一百多塊錢,我心裡恨得直癢,太不是東西!別人的錢就不是錢嗎?以為加拿大有錢撿呢。又後悔不該裝那個瀟灑,在家裡泡一包方便面給他吃也就交待過去了。」

  她直笑說:「那今晚你也泡兩包方便面,一人一包。」

  我說:「你跟那個東西不同。」

  她說:「本來我想殺你一刀,吃掉你一兩百塊,讓你心痛得睡不著。」

  我說:「那我又要另眼看你了。」

  她又問我還帶誰來過。我說:「到加拿大兩年多,除了天天上餐館,就上過這兩次餐館。」

  從小杭公酒家出來,已經八點多鐘。我載她在橋上停了,兩人伏在橋上看下面高速公路上的汽車。來來去去的小車在我們眼前是一紅一白兩道看不到盡頭的線。我說:「早幾個月不認識你的時候,我在這裡看汽車,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你信不信?」

  她說:「我信,怎麼不信?」

  我說:「媽的,這麼多小車,也不算個稀奇東西,就沒一輛是我的。」

  她說:「那只怪你自己,不怪加拿大。」

  看了一會,我忍不住把一隻手輕輕摸索過去,像是無意地碰了她的手,她並不回避。我用一個指頭在她手背上輕輕觸摸。她還不動,不停地和我說話。我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點急促和緊張,把手輕輕移了回來。她說:「我有點冷了。」

  我說:「回去吧。」

  她說:「再看一會。」

  過一會又說:「我有點冷了。」

  我說:「你再說冷就是給我提供了某種藉口,可別怪我。」

  她不再說冷,指了下面的汽車和遠處的高樓,說些閒話。過了好一會,她說:「回去吧,真的冷了。」

  我想也沒想,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向自己身邊摟緊點說:「還冷嗎?」

  她不動,也不說話,我感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過會她拍一拍我那只手說:「別這樣,孟浪,這樣不好。」

  話音中帶著一點哭聲。我把手縮回來,去看她的表情,倒還平靜。我說:「恨我了吧?」

  她說:「沒有。」

  兩人都沉默著。我抬眼望去,銀行區那幾個著名銀行的總部大樓燈光通明,在夜中閃著光,CN塔看不清塔身,塔頂的光一明一暗地閃。我沒話找話,問她:「你上過CN塔沒有?」

  她說:「下雨了,回去吧。」

  我覺得臉上脖子上果然一點一點的涼,對著燈看出是雪。我說:「是雪,又下雪了。」

  說著雪就大了起來,分明地在風中飄。她坐在單車後面不說話,手也不再挽到前面來。我找些話來說,她只「嗯嗯」地幾聲表示聽見。我把雪讚美幾次,心中慌了起來,嘴也不那麼便利,竟有點前言不搭後語。到了家裡兩人之間還是有點不對勁,道聲「晚上好」,各自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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