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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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我猜不透張小禾是怎麼回事,明明是有了意思,臨陣又滑脫了。我很後悔那天還是太冒失了一點。我非常怕她把我看成一個有所企圖的人,一個情場獵手。兩年多來我不怎麼注意自己在別人心中的形象,在一個暫時漂泊的地方,我覺得那沒有必要,而且我也沒有信心去塑造自己。但這幾個月,我卻有意無意地在張小禾面前注意著自己的形象。開始我沒意識到自己在進行這種努力,一旦意識到就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完整陰謀的某個部分。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有愛的權利,至於她是否接受那是她的事。」 馬上又覺得這種浪漫在一個現實的社會中簡直是可笑的。由於缺乏自信,我遲疑著不敢採取一種決定性的步驟,可心底仍存有一種自己也不願去細想的企盼,似乎在等著張小禾走出這一步。但又怕她真的這樣做了,我還會不知所措。畢竟,對於以後的事情,我並沒有一種確切的安排。因為這一點,她心裡猶猶豫豫彆彆扭扭我能夠理解,可是這樣走到一起去,那太沒意思了。我需要的是完全的心甘情願,而不能忍受別人在走近自己時心裡嘀嘀咕咕七上八下。 幸好她還是照舊和我說話。我感到她稍微向後退了那麼一點點。我也放寬了心,也向後退了一點點,讓出一點空間作為做朋友的距離。想著這異國他鄉,有這麼個女孩子經常陪著,說說話,我也該知足了,根本就不應有其它想法。愛這東西,不是自已愛了就可以有愛的,愛得有愛的資格愛的前提,愛除了是愛之外還是愛之外的別的一點什麼,不然愛過來愛過去白愛一場,那樣愛也就說不清還是愛不是愛了。我又一次放棄了那種最終得到什麼的企圖,這樣我放寬了心。 聖誕夜張小禾到教會去了。下午走的時候她隨口說了句:「晚上回來。」 她叫我也去,我沒有去,我覺得她的邀請並沒有十分的堅定。她剛走就飄起了漫無邊際的雪。我坐在廚房的窗前去看那雪,又把雙重玻璃窗推開一條縫,風立即裹了雪花捲進來,帶進一股冷氣。我伸出一隻手去,雪花飄在手心很快融化了,留下那點癢癢的涼意。我沖著窗向外面吹了幾口氣,一股白氣馬上被風卷走了。在昏暗的沉寂中,透過風聲可以聽出雪花落在地上時那種細微隱約的輕響。我關了窗,心裡哼著那首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歌:「看空中飄著北方的雪,永恆的痛……」 想起了遠方的父母,朋友,心中似乎有幾分悲哀,又似乎那並不是悲哀。我把四五個豬肚洗了,放到一個大鍋裡去鹵,明晚去孫則虎家參加同鄉聚會,每人要帶一樣菜去。鍋子裡冒出的熱氣使廚房中霧騰騰香噴噴的,玻璃上頓時形成了排列得非常規則的冰紋。 不斷有人打電話來約我去吃晚飯,我都回說已經有約在先了。我知道自己是在等著張小禾早點回來。到了九點多鐘,我開始失去耐心,心中十分恨起她來。我幾次跑到樓下去,二房東家的門縫中透出一片熱鬧。我開了門向街上張望,很多家都在門口掛起了小彩燈,在雪幕裡一明一暗地閃。幾次看見人影在雪花飛舞中越走越近,卻不是她。開始我對走過來的人影抱著希望,失望了又想再等下一個,再等一個,終於絕望了回到樓上去。我後悔沒有應了朋友的邀請出去,現在再去已經晚了。我不能老是對自己裝聾作啞,現在我在心裡承認自己已經愛上她了。 我這樣的警惕著猶豫著,多少次覺得自己已經放寬了心不去作那種沒有意義的期待,卻還是極為清醒地越陷越深。我呆坐在廚房中,熄了燈看窗外的雪更加分明,心中恨著自己,沒料到自己如此不爭氣沒有出息竟動了真感情。我一次又一次用力地甩著頭,幾乎都要扭傷脖子,似乎想把這種可笑的感情拋開,可停下來體會自己的心,知道這是徒勞的掙扎,我焦躁地來回走著,心中充滿憤恨,卻又不明白到底是恨她呢,還是恨自己。在絕望中又生出一點希望,跑到樓下去張望,又墜入絕望,如此幾次。十點鐘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我猛地推開房門,撲過去抓起話筒,卻是周毅龍打來的。我有點事做了,耐心地和他說話,問:「這幾個月你躲到哪裡去了,再不來個電話?」 他告訴我,已經不在那家餐館幹了,現在在一家工場剖雞。我說:「幹上老本行了。」 他苦笑一聲。我問:「你這會在哪裡?」 他說:「一個人呆在房子裡,還能到哪裡?」 我說:「今晚是聖誕夜呢。」 他說:「什麼夜也不關我屁事,我是長空的一隻孤雁。」 我說:「你倒一個人在房裡呆得住!」 他說:「都習慣了,不呆又怎樣?也不能老去看脫衣舞。我也懶得和人打交道,看那些鳥男女得意的嘴臉。」 我說:「你意志堅強,耐得寂寞,要我非憋死了不可。你是男子漢以屈求伸。」 他說:「都屈有這麼久了,背也駝了,將來伸了也是個駝背。」 我握了電話倒在床上笑得蹬腿亂滾。他說:「求你件事。」 我說:「有事就記得找我了。」 他說:「你們餐館要人了,別忘記我,我天天殺雞都殺膩了,我手下結束的生命也數以萬計了。」 我說:「我自己還是泥菩薩過江呢,他們早就在擠我了。」 我問他做油爐行不行,他說:「什麼都行,只要沒有血腥氣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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