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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我裹了毯子開門出去,聽見裡面門閂「喀嚓」一聲輕響。我就在門口坐下來,樓道裡靜悄悄的,燈光照在塑料地板上泛出橙色的光。我頭腦中刺刺的痛,卻又極為清醒。我也懶得去猜想她這個時候打電話給誰,打給誰我也無所謂了,反正不會是打給一個女人。我知道事到如今,我們關係的了結只是時間問題。我對她已經不抱什麼希望,正如她對我不抱什麼希望一樣。

  我們又在一起生活了幾個月,這種嘗試看來是多餘的,徒然增添了兩個人的煩惱,又耽誤了她的時間。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徹底改變再也無法挽回。人是那麼奇怪的東西,他被現實推著走,被現實改造,卻毫無反抗的力量,好象他根本沒有自己的意志。哪怕愛情這回事吧,也沒有力量違抗現實。流行歌曲那種溫情脈脈的撫慰,容易打動人卻不能認真,經歷過了的人才知道那不過是一種人們願意接受的幻覺。和思文的事情既然到了這種地步,一定有它的道理。這個道理我沒有看透,但我知道一定有它的道理,這也是一個人的命運。

  正這樣想著,一隻花貓從斜對面的門縫中探出頭來,窺視著我。我朝它招招手,它從門縫中溜出來,在離我幾步的地方蹲下,望著我。我又朝它招手,它又往前一步、蹲下,望著我。這樣對視了一會,我輕輕地把毯子從肩上掀下去,猛地跳起來去追它。那貓來不及縮回門縫裡去,一閃就往樓道那邊跑。我一直追過去,它在轉彎處停下,回頭看見我追過來了,又往前跑。它以為電梯口是一張門,往裡一沖,碰得「咚」地一響,身子一滾,又往樓道盡頭跑。我一直追了過去,把它逼到樓道盡頭。後面是安全門,可它過不去。那貓轉過身來,前爪伏著地,弓起背後身翹起,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我放慢腳步,盯緊了它,慢慢靠過去,離它幾步的地方停下來。我並不想抓它,也不想踢它一腳,它慢慢走過來我也不會碰它一下。可它嚇成這個樣子,我覺得很好玩。我一點點往前移,它想從一側竄過去,我腳一攔,它又退了回來。我再往前移動半步,那貓身子翹得更高,發出更大的「嗚嗚」聲,在夜的寂靜中聽得清清楚楚。

  這樣僵持了有兩分鐘,我再往前移動一點點,那貓又把身子往後縮,一沖一沖的想沖過去,我抬起一隻腳,做出攔截的樣子,它不敢沖過來。我怕貓的主人會尋過來,飛快地一回頭,就在那一刹那,那貓一彈,蹦得老高朝我臉上飛過來。我正轉過臉來,看一條影子過來,頭一偏讓開,順勢看去,那貓輕捷地著了地,一溜煙跑了。我慢慢走過去,看見思文站在門口,我問:「有一隻貓看見沒有?」

  她奇怪地望了我說:「貓?」

  我說:「一隻貓兒,跑得很快從那邊過來。」

  她說:「誰還管貓兒狗兒,自己人都管不了。」

  進了房子,我也不問她打電話給誰了。她望了我似乎等著我問,我躺下去說:「睡吧。」

  她說:「你生氣了吧!」

  我說:「什麼事情生氣?」

  她說:「剛才叫你出去,你生氣了吧?」

  我說:「沒生氣呢,這一兩年在老闆那裡忍氣吞聲習慣了,忍來忍去自己人也沒個氣性了。睡吧。」

  她說:「就知道你是生氣了。」

  我心想:「我沒生氣一定要我說生氣。」

  想一想應該說生氣才對。於是說:「好,我生氣了,生氣了。睡吧。」

  熄了燈躺著,她說:「你也不想問一問我打電話給誰了。」

  我說:「那我得自覺點是不是?你願意告訴我還會教我到門外等著?睡吧」。她說:「我打電話去紐芬蘭給趙教授,下次電話單來了你可以看是打到紐芬蘭不是。」

  我說:「好,打給誰也可以,睡吧。」

  她賭氣似的裹了毯子,背朝著我。我想做出點真生氣的樣子也來不及了,於是說:「誰沒有點自己的事呢,這不奇怪。睡吧。」

  她沉默一會說:「高力偉我們完了,我們真的沒有一星點點戲了。」

  我怕她激動起來這一夜又完了,說:「春天晚上還是挺冷的,毯子裹緊點。肚子也餓起來了。」

  她說:「那你去喝點牛奶。」

  我說:「算了,讓它餓去,睡吧,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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