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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三十三

  思文說得不錯,那些故事都在我心裡。

  跟舒明明認識,是我自己也沒料到的。那時思文剛剛出國,我們欠下了一些錢,我心裡很不安。朋友介紹了一個晚上教自考學生的機會,我就答應了。授課的時候,我發現坐在靠窗位置的一個姑娘總注視著我,我敏感地覺得這種注視有著某種不同尋常的意味。那姑娘一停止筆記,目光就停在我身上。有一次我把目光轉向別處,然後突然朝那邊望過去,她就很羞澀地低了頭去記筆記。

  這種羞澀使我覺得很有意思,講著課不時將目光掃過去並停留一下,她竟不敢再抬起頭來。她的長相並沒有激起我心裡的某種特殊體驗,我只是覺得這樣有點好玩。下課的時候她站起來,我甚至有點失望,她身材矮小。另外兩個漂亮的姑娘帶著含蓄的媚人微笑對我點頭,從講臺邊經過,她們神態沉著,舉止從容大方而有分寸,顯然相當老練,對自己的風采有著深刻的理解。

  我收拾了教案準備走,一個男學生攔了我問一些問題,那姑娘也站在幾個人中間聽著,閃避的目光中含著幾分稚氣的崇拜。不久好象是突然發現講臺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而我正用詢問的目光望了她,便羞紅了臉悄然離去。講了幾次課以後,我收到一封信,是一個叫舒明明的女孩寫來的。她將自己描繪了一番,我就知道是她了。她的信中流露著自卑,希望得到我的特別幫助,並請求我借幾本書給她。我猜想著這中間也許有著別的意味,一種好奇心頓然產生。把信收了起來也沒有再去多想。

  誰知有一天中午,我剛準備睡午覺,有人敲門。開了門一看是舒明明,吃了一驚,她見我有些驚訝,馬上申明說自己是來借書的,又問我肯不肯。我總覺得借書是一個藉口,但還是借給了她,心裡笑著:「小姑娘你還是太嫩了一點。」

  她拿了書停了一停,見我不說什麼,就說要走。等她站起來準備走,我忍不住好奇心,問她現在做什麼,家住在哪裡。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種好奇心中也潛藏著不自覺的動機。她告訴我,她前年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痛哭一場之後決心用三年時間通過自學考試。已經考過了幾門,我教的這門課她感到最沒有把握。她現在在一個公司當出納。她說著這些的時候,語調平靜又略帶著點羞怯和哀愁。

  我想著她的膽子真是很大,居然敢找上門來。但她的神態又是這樣淳樸,毫無矯飾,也不摻揉半點媚惑。我說話時望著她,她又微微紅了臉,低了頭不敢迎了我的目光。這種神態大大地激發了我心中的某種情緒,深心不由地一動。我問她對我講課的意見,她用了盡可能好卻不太精當的評語,其中包含著掩飾不住的熱情。我笑了笑,出乎自己意料地大膽說了一句:「我哪講得這麼好,你的評價帶了點感情色彩吧。」

  這種大膽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她馬上緋紅了臉,低了頭瞧著地上,鞋尖在地上前後摩擦。我沉默著,使氣氛變得沉悶而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在這種溫和的窘境中,我感到了一種快樂。她終於抬起頭來說:「高老師,我走了。」

  我覺得有必要消除了那種壓力,又把話題轉向她的生活種種。原來她是工程師的女兒,兩個姐姐都考上了大學,她自從高考失敗以後,就生活在一種無形的陰影之中。她的話激起了我的愛憐,卻沒意識到這種愛憐已經悄然地和不自覺的情欲糾纏到了一起。她出門的時候突然問了一句:「你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我說:「是的,現在是一個人。」

  一種誠實的願望促使我想告訴她,我妻子出國去了。但一種專橫的內心力量阻擋了自己說出這句話來。

  下一次去講課的時候,我一進教室就看見舒明明坐在中間第一排,我猜想她是早早到來占了那個位置。講課中我偶然望她一眼,她就會意地微笑。她不再低了頭回避我的目光,顯然我們之間已經有了某種默契。下了課我擦乾淨黑板,轉身看時學生都走光了,舒明明也不見了。我若有所失地停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失望的感覺在心中彌漫開來。這樣的姑娘我不知接觸過多少,卻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我覺得她們都不能和思文相比。但今天是怎麼了?我明顯地感到了今天的情緒有些異樣。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不過是寂寞中的幻覺罷了,過幾個月就要去加拿大了。這樣想了,那若有所失的感覺仍沒有消除。我推著單車出了那所中學的校門,正準備騎上去,黑暗中一個拘謹的聲音在叫:「高老師。」

  隨著聲音,舒明明從黑暗中閃了出來。我說:「你躲在這裡!」

  她說:「高老師,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又怕別人笑我,這等在這裡了。」

  我推了單車和她一邊走。我說:「舒明明,你的膽子很大。」

  她吃驚說:「大家都說我膽子小。」

  我說:「這麼晚了你不怕我?」

  她說:「你是老師,我怎麼會怕你?」

  我說:「你別以為你老師前老師後,我們就只是學生和老師了。」

  她說:「反正你我是不怕的。你我就是不怕。」

  她問我幾個問題,也沒怎麼問到點子上,我回答了她。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她說:「我要從這邊去了。」

  卻站著不動。我說:「你走回去,不搭車?」

  她說:「都走有一半了,走回去算了。」

  我說:「送送你吧。」

  我上了車要她跳到後座上去,她說不敢跳。我又停下來讓她扶了我的肩在後面坐穩,騎了起來。我提醒她坐穩,她兩隻手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服。到了她家樓下,她說:「高老師,到我家去嗎?」

  我說:「那怎麼行?」

  她說:「怎麼不行,我爸爸媽媽都很好的。」

  我想告訴她思文的事,又覺得太突兀,說:「今天晚了,下次去吧。」

  她指了樓上的陽臺給我看,告訴我她家在四樓,又說:「沒事來玩吧。」

  我說:「星期六請你跳舞去,去不去?」

  她不做聲。我說:「不想去就算了。想去就說去。」

  她說:「去。」

  我說:「我怎麼叫你?」

  她說:「我在家等你。」

  我說:「我怕你爸爸媽媽。」

  她吃驚說:「那怕什麼,他們真的很和氣的。」

  我說:「你爸爸知道你跟別人去跳舞,會打你的。」

  她說:「那你在樓下叫我。」

  我說:「叫你你媽媽還不跑到陽臺上來看。我叫範娟娟,你就下來,好不?」

  她答應了。化名所具有的神秘色彩顯然使她感到興奮,她默默地念了幾遍「範娟娟」,說:「那就這樣,你自己別忘記了。」

  她口中輕輕念叨著那個名字上樓去了。

  這種帶有秘密性的約會使我有著特殊的感受,我想舒明明更會有這樣的感覺。星期六傍晚,我在樓下叫一聲「範娟娟」,她馬上從陽臺上探出頭來向下面揮一揮手,兩分鐘後就下來了。我注意到她今天化了妝,比平時漂亮一些,走過來時也顯得特別輕捷。她走過來要搭我的車,我用手勢阻止了她,要她跟在我後面走。到了沒人的地方,我扶著她坐上去。她問:「怎麼要到這裡才搭我?」

  我說:「那邊有你的熟人,看見了不好,天還亮著。」

  她說:「那怕什麼,又沒做壞事。」

  我說:「別人要說閒話的,明天又會告訴你媽媽。」

  她說:「想告訴我讓他告訴去,又沒做壞事。」

  她不太會跳舞,但身子輕盈,很容易帶起來。跳了幾曲,在閃閃爍爍的燈光的刺激下,那些歪七歪八的念頭在我心中閃閃爍爍。跳完一曲,我拉著她的手回到座位上去,她順從地跟著我。她坐下來,我說:「舒明明,給你說一件事,聽不聽?」

  她說:「是不是好事,好事我就聽。」

  我說:「不是好事呢?」

  她說:「那我也聽。」

  她把臉轉向我,神色緊張又充滿期待。我說:「我們算不算朋友?」

  她說:「你是老師。」

  我說:「這裡誰跟你說老師學生那一套,問你算不算朋友?」

  她說:「當然。」

  我說:「算什麼朋友呢?」

  她說:「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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