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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我被她逗笑了,想說的話說不出來。又跳了一曲回來,我把心一狠說:「你剛才問我,為什麼要走遠了才讓你搭車,這中間有個原因。」

  她疑惑著望了我。我說:「你是小孩子,很多事不明白。對不明白的小孩子說不明白的話呢,那就太心狠了點。」

  我把思文的事簡單地跟她說了。還沒說完,她就「哇」地一聲哭了。這時一曲完了,對面幾個人回到座位上來,我捏捏她的手說:「別哭,他們過來了。」

  她止了哭,臉轉過去對了牆壁抽泣。我想,怎麼回事,至於嗎?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又拉她去跳舞,她轉過臉來,可憐地望著我說:「等會再跳好嗎?」

  我說:「別跳了,我們走吧。」

  她輕輕抓住我的衣袖跟我出去。把她送到她家樓下,我說:「明明,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對不對?」

  她不做聲點點頭。我說:「你上去吧。」

  她說:「你先走。」

  我說:「我看了你上去。」

  她說:「我看你先去。」

  我說:「那我走了。」

  騎了車頭也不回走了。騎了很遠看見她站到了路中間,在幽微的路燈下看著這邊。我在心裡歎一口氣,又往前騎,心裡覺得失去了什麼,又覺得一種輕鬆。

  我再去上課,舒明明坐到後面去了,下了課也就走了。每次出門我在校門口停幾秒鐘,似乎等待什麼,又希望那個聲音出現,又怕那個聲音出現。過了幾次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想這件事也就這麼完了。誰知過了幾天,她又來找我了,一進門就說:「高老師,還書給你。」

  我想,怪了,還書怎麼不帶到上課那裡去呢?我接了書說:「還有一本。」

  她說還要看看,下次再還。她還了書並不走,坐在那裡不做聲。我說:「最近還好?」

  她點點頭。我說:「上班忙不?」

  她搖搖頭。我說:「不說話,舌子被貓叼走了。」

  她一笑說:「沒有叼走。」

  她說著站起來,悄悄向我靠近一點,委委屈屈地低了頭,一隻手下意識地擺弄著我的衣角。我心裡衝動著,手抖了幾抖想把她拉攏過來。我終於忍不住抓了她的手說:「我看看你幾個鬥幾個箕。」

  看完我說:「再看看那只手。」

  她又把另一隻手伸給我。我說:「你是兩個鬥八個箕。」

  她說:「那又怎麼樣?」

  我說:「算命的人有個說法,我也不清楚。」

  說著在她手背上撫摸了一下。她雙手緊緊抓住我一隻胳膊,我摟了她的肩,又在她額頭上撫摸了一下。她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腰說:「高老師,我來晚了是不是,我是遲到的第三者是不是?你為什麼結婚結那麼早?」

  說著哭了起來。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偷偷摸摸的交往。她來得太頻繁,簡直一點也克制不住。我怕鄰居說閒話,要她在窗外喊「宋志」,開了門她一閃就進來了。我進一步,她就退一步,從來不反抗。這種信任反而使我覺得不能做得太過分,那太對不起她了。她什麼都不懂,把我當作能夠解答一切完成一切的人物。漸漸的我對這種柔順著了迷,幾天不見她,心裡就懸懸著怪想的。我告誡自己不要越陷越深,不久以後就要去加拿大了。我也告訴了她,自己不久之後就會出國,暗示她對這件事的前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她說:「高力偉,能不能給我一點希望,給我一點希望。只要有一點點希望,我願意等。我還不老,是不是?」

  我不敢給她任何肯定的回答,一個含糊其辭的應允也會被她當作鄭重其事的承諾,那樣就把她害了。而且,我在心中暗暗將她與思文比較時,感情更多地還是傾向于思文那一方面。我說:「明明,我可真的沒你想的那麼好,你還以為我真是個什麼人物呢!我也沒那麼大的勇氣去離婚,那傷害她太多了點是不是?出國以後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

  她說:「那你不愛我?你從來沒說過你愛我。」

  我對她從不敢說愛,我覺得這個字份量太重了,那不只是一種感情的趨向,而且是一種承諾一份責任。我說:「我喜歡你,我心裡喜歡你我又怕,這對你不公平。」

  她沒察覺我的回避,說:「真的不公平,但我也沒有辦法,是我自己來晚了。」

  又說:「我還有點希望沒有?那我就沒一點希望了是不是?」

  我含糊地說:「慢慢看吧。」

  那天她走的時候有點不高興,以後好幾個星期沒有來。這時課上完了,我也沒去找她,心想事情就這樣過去了,理智畢竟在她心中占了上風。幾次想去找她,我內心也有一個聲音警告自己:「慎勿造因!這樣完了也好,再往下就真會有一場傷心了。」

  可我心裡又總是期待她來,每次出去都覺得她在窗外叫我,匆匆趕回去,怕錯過了。到了屋子裡什麼也沒有發生,又惘然若失。有天晚上,她在門外叫「宋志」,我開了門,看她站在黑暗的樓梯上,怪可憐的。我見上下沒人,示意她進來,她一閃就進來了,說:「我還是想來看看你,我自己也沒有辦法。」

  這天晚上她在我屋子裡呆了很久,我們和平時一樣用很低的聲音說話,笑了兩個人就都捂了嘴。我床頭有一張畫,是個執網球拍的少女,她指了那張畫羞羞怯怯地說:「拿下來好不?」

  我說:「怎麼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又指指那張畫說:「換一張。」

  我明白了,笑得喘氣說:「畫片上的人又不是人,怎麼就礙著你!」

  她說:「就是!」

  外面有人敲門叫:「高力偉,高力偉!」

  我和她坐著不動,不做聲。外面的人說:「有燈怎麼沒人。」

  又敲幾下去了。我和她相視一笑。快十一點鐘我說:「你該回去了,再晚媽媽會罵你。」

  她說:「好,你送我。」

  我打開門又關上說:「今晚不回去了好不?」

  她點點頭。我說:「開你的玩笑呢!那你爸爸媽媽還不會罵死你!」

  (以下略去130字……)

  我站在門邊猶豫一會,說:「還是走吧。」

  探頭看看上下無人,示意她出去,騎了車送她回家。

  以後舒明明幾乎每次見了我都說:「給我一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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