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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三十二

  我每個星期回城一次,在家裡呆兩晚一天。每星期天晚上從老闆手裡接了錢,搭丹尼的車回城去。第二天早早地到銀行把錢存了,然後坐在一邊,看存摺上計算機打出來的數字,心裡計算著這個月又能存多少,什麼時候可以存到一萬塊。把存摺看上半天也是很大的快慰,看完了小心收好,還暗暗在心裡嘲笑自己一番,沒料到在加拿大自己變成了個錢迷。到葛老闆那兒工作以後,積蓄的速度大大加快,每個月能存一千多。每次這個存摺上滿了一千,我就把這一千轉到另外一個戶頭上去,在那兒湊成一個大數。看著那大數一級一級跳上去,我就在心裡對自己扮了鬼臉兒偷偷地笑。

  (以下略去400字……)。

  和思文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我又寫了一封信給舒明明。不敢說吵架的事,只說自己處境不好,心情也不好。她回了信到歷史系,要我不要去賺那些「要命的錢」,儘快回去,還有一些瘋瘋顛顛的話。我看過以後捨不得撕掉,藏到哪裡也不安全,就放在襯衣口袋裡。這個星期一思文叫我去學校游泳,脫衣的時候我想起那封信,一摸竟不見了,翻遍了口袋也沒有,我想可能是掉在餐館的樓上了。到了游泳池邊我還在想,思文穿了游泳衣過來問我想什麼。我說:「沒想什麼。」

  怕她再問,抓了她的肩往水裡一推。那天思文態度特別好,纏纏綿綿又有點戀愛時的意味了,這使我心中都有點不知所措。游泳回來我把掛在壁櫥裡的衣服都摸了一遍,又在床上翻找了,都沒有。我確信那信是掉在餐館了,就不再去想這件事。

  中午我在樓下廚房裡淘了米準備煮飯,思文站在樓梯上喊我:「高力偉來,有一封信。」

  一邊向我招手,臉上神神秘秘地笑。我心一沉,馬上想到了那封信,但看她的神態又不象。我放下鍋跑上樓去,一看她手上捏的那信的紙樣,就明白糟了。思文說:「有一封信,在椅子底下撿到的,可能是老宋的女朋友寫給他的,他昨天到這裡來過。這上面寫的是宋志,老宋又是叫宋志明。」

  宋志是我給自己起的化名,舒明明來找我,就在門外叫「宋志」,我去找她,就在她家樓下叫「範娟娟」。我連忙說:「那肯定是的。別人的信你不要看,宋太太知道了就不得了。我下午正好去找老宋一下,帶了給他不讓他太太知道。」

  思文把信遞給我,遞了一半又往回一縮,我伸手一把抓沒有抓到。我的動作引起了她的懷疑,她說:「那不,我還看一下。我還只看了開頭幾句。」

  我說:「要不得,別人的私信你看什麼?」

  她說:「又不是我拆他的信,他自己掉到這裡的。你知道我是最好奇的。」

  她把信打開,我突然伸了手去搶,她有準備,一讓我沒有抓到。她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把信折了放到口袋裡,說:「你先出去,我自己先看。」

  我說:「一起來看一起來看。別人的私信你最好不要看。」

  她說:「別人是誰?我看這個別人就不是別的人。」

  說著使勁把我往門外推。我知道沒辦法了,被推到門外說:「你看吧,你看吧。」

  門砰地關了,我反而平靜了下來,下了樓去煮飯,心想,你總不會忘了打我把鋼絲發梳的橡皮都打得翻出來的事吧!我甚至感到了一種壓抑的輕鬆,一種帶惡意的快感,一種把一切都豁出去的力量。

  我把飯煮上,剛準備切菜,樓梯「咚咚」一陣響。思文站在樓梯上,把信捏成一團向我扔來,「老宋的信,你自己看去吧!」

  說完又「咚咚」上樓去了。我把信塞到口袋裡,繼續切菜,體會著這風暴到來之前的平靜。初春的陽光從窗外射到臉上,有一種柔和的溫熱,鳥兒在樹枝上歡唱,我切著菜,刀在塑料砧板上發出空洞的聲音。我想著思文也許在等著我去給她一個出乎意料的說明,使這一切都得到雖然奇怪卻合情合理的解釋,我偏不去。過了一會樓梯上又一陣響聲,思文走下來問:「信呢?」

  我很平靜地說:「你不是看過了嗎?」

  她提高聲音說:「信呢?」

  我說:「你自己丟在哪裡,我怎麼知道?」

  她轉了身子在地上看了一圈,突然向我撲過來,伸手去搜我的口袋。我用力掙開,她又撲上來說:「信呢?你不給我,我今天就要你拿出來。」

  她以拼命的姿態抱了我的腰,我掙了幾下沒掙開,只好說:「你拿去,你拿去,跟個惡婆娘一樣。」

  她搜我的褲口袋,摸出一張紙說:「不是的。」

  正想塞回去,又看一眼說:「咦,這又是一封。」

  這話提醒了我,可糟透了!這是我寫給舒明明的回信,寫了一半塞在口袋裡,我都忘了這件事了。思文拿了這封信,那封也不要了,又「咚咚」跑上樓去。樓上傳來門砰地一響。我也沒心思做飯,關了電爐,坐到客廳的沙發上發呆。不一會聽見房門一聲輕響,思文慢慢走下樓,平靜地走到我面前,把信遞給我說:「收好了,你去寄給那個女人吧!」

  我接了信,慢慢折好塞到口袋裡,也不做聲。

  思文站在那裡說:「怪不得,怪不得。」

  停一會她說:「怎麼不做飯,肚子餓了。」

  我說:「我懶得吃呢。」

  她說:「你不吃我還要吃,氣得飯都不吃,我沒那樣蠢,傷了身體是自己的。」

  說著就去做飯,做好了端到客廳說:「吃飯。」

  我端了碗悶悶地吃完,說:「瞌睡了。」

  就上樓去。她跟了上來關了房門說:「高力偉我跟你談談。」

  我說:「談什麼談,我要睡午覺了,累了一個星期盼星星盼月亮才盼來一次午覺。」

  她說:「好驕傲!搞半天是我沒道理。」

  我說:「道理從來都在你手裡。」

  她說:「怪不得你對我這樣鐵冷冰冷的,原來你在國內還有個情人。」

  我說:「什麼情人,情人這個詞可不是隨便可以說的,我跟別人怎麼樣了嗎?是朋友,朋友!」

  她不容反駁地說:「情人,就是情人!」

  我說:「你要說是情人我也沒有辦法。」

  她輕笑一聲說:「我心裡想的是你,做夢也夢見了你,這是寫給朋友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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