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
|
|
▼二十八 幾個月前找工作的經歷給我留下了可怕的記憶。新年過後,退學帶來的如釋重負之感一天天消逝,找工作的心理壓力一天天沉重起來。在這種沉重中又反過去想,恐怕拼了命去讀書還好些。反正躲過來躲過去,難堪的事躲也躲不開。這次還沒開始找呢,就心虛起來。買了報紙從頭看到尾,很難找到一份我能做的。報上登出來紐芬蘭的失業率已經超過百分之十三,我怎麼想也覺得不會有份工作碰到我手裡來。要去找工作了我心裡跟要去討飯做賊一樣發虛,我總想像著老闆會在心裡笑:「憑你這樣就想找工作?」 我覺得自己不配,做一份最下等的工作也不配。有一家清潔公司登報招聘人,我去了。幾個白人青年也在那兒填表。我連表也沒填一張,就掉頭而去。 那天下著漫天的大雪,狂風把雪花卷得亂飛,已是零下二十多度。快到中午雪小了,我說要找工作去。思文說:「今天就算了。」 我說:「呆在家裡這麼幹呆著有什麼意思?明天後天還是要颳風要下雪,還是這麼冷。我只當是去散步、去看雪景,這麼好的雪景。」 思文說:「那我陪你去吧。開學之前這幾天把你安頓下來我就放心了。」 我穿上兩塊錢在yardsale買來的雪靴,開了門風直灌進來,捲進些許雪花。我倆深一腳淺一腳踩著雪往靠海灣的商業區走,一路上她抵不住風,幾次差點摔倒,就挽了我的胳膊。我在風雪裡說:「要是個加拿大人就好了,再怎麼找不到工作還有救濟金呢。拿了救濟金在家裡坐得住,不至於就被逼得這麼狼狽。」 她說:「這你知道移民的好處了吧。」 走不多遠我們就停下來,把落在身上的雪花拍掉,又轉了身互相拍去背上的雪花,手套拍著雨絨衣在冷空氣裡發出尖細的沙沙的響聲。吐出的白氣在唇邊就被風刮跑了。 到了商業區走到一家餐館門口,我從窗外看見裡面清清冷冷,(以下略去330字……).出了門我懶得說話,用硬頭雪靴狠命地把那些冰塊踢到馬路上去。思文說:「還是有收穫。」 我說:「屁個收穫,收穫個屁。」 她說:「過幾天開學了那個人回學校去,位子就出來了。」 我說:「四塊二毛五一小時,還要討飯樣的去討,它娘娘的!」 她說:「你又不是不知道難,匆匆忙忙把學退了!」 我連連哀聲歎氣,思文說:「在這個世界裡,歎氣有什麼用?哭也沒有用。唯一的路就是牙咬緊了,對自己殘酷一些往前走。」 我說:「殘酷些是該殘酷些,你對自己不殘酷生活就對你殘酷。老是在心裡同情自己,這個人就完蛋了。可是自己也是個人呀!風裡雪裡這麼絕望地跑,別人這樣我還同情呢,就是自己不能同情!」 思文說:「文人的毛病你都兼備了,這怎麼得了!想那麼多幹嘛呢?你去問問別人剛來的時候!趙教授剛從臺灣來還洗盤子呢!」 我說:「對,想那麼多幹嘛呢,臉皮厚點!可也得有盤子給我洗!誰給我洗呢,誰?」 她說:「咬緊了牙自己去找啊,誰會送工作給你呢?」 我說:「咬緊了牙,意志堅強!偏我這人心又是肉長的,不是鐵淬出來的。」 她說:「你還承認自己有問題,這可是第一次,聽著就有新鮮感。」 左邊走過去,右邊走過來,在風裡雪裡走了一中午,幾條街都走遍了,問了十幾家餐館,還有加油站,一無所獲,靴子裡已經進了水,濕濕的,腳趾一動更覺著粘乎乎的。一隻靴子又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打腳,走一步都痛。我說:「怪不得這麼大一雙靴子只要兩塊錢,我還以為占了多大便宜呢。」 到了下午兩個人又餓又累,也捨不得買點東西吃。思文說:「今天天氣不好,老闆生意清淡,找不到是自然的。」 我說:「要等它天氣好了還有幾個月呢。紐芬蘭冬天又這麼長,越過越長!」 問到最後幾家我已經不抱一星點希望,也進去問一下,也算盡了對自己的責任。只好往回走。思文說:「高力偉你別灰心,總會有個結果。」 我說不出話,鼻子一酸淚就要湧出來。我「嗯嗯」地應著,裝著咳嗽,把臉側過一邊,拼命忍了淚。我覺得心裡好委屈,可誰也沒讓我委屈!思文說:「明天我們到那邊商業區去找,那邊還繁華些。」 我說:「以後也懶得填表了,填表都是沒有用的。加拿大老闆講商業藝術,拒絕你也拒得軟和。」 我縮了脖子在大風裡走,想起那些老闆抬眼打量我時的心理,恐怕和以前自己打量敲門討錢的叫花子差不多罷?我把這感想對思文說了。她說:「神經過敏!西方人才不是這樣看人。」 我說:「管它西方人東方人,都是狗眼睛。真的,都是狗眼睛。」 說了後面半句時,我發現自己模模糊糊有一半是說給她聽的,生怕她意識到,偷眼去看她,也並沒有什麼反應。 風刮得更大,雪飛得更緊,幾米之外就看不清人。思文挽了我的胳膊才能行走,兩人幾乎要被吹倒。我們彎了腰半蹲著走。躲在雪影中我有一種安全感,沒人能看清我。於是我開始罵「這王八蛋的風」,罵了幾句覺得暢快,乾脆扯了喉嚨昂了頭對著天罵:「這挨刀子殺的風!」 思文拉我的胳膊說:「別人以為你有神經,別丟我的臉。」 我說:「誰看見你了?他也聽不懂!」 又大吼一聲:「這狗大糞的風!」 思文猛地拉我一下說:「別人看你呢!」 我四顧茫然說:「哪裡有人,這天除了要撈口食的人還有誰會走在街上。」 她指了路邊一幢房子說:「剛才一個人掀開窗簾看,是個老太婆。」 我一看,果然玻璃後的窗簾還在微微擺動。我說:「管它三七二十一,娘娘的奶奶的!反正我不認識她。」 她說:「你罵也白罵了,都吹到大西洋去了。」 我說:「我不罵也白不罵。風從大西洋吹過來的,城那邊的人都聽見了。」 她說:「你別做這下作的派頭。」 我哼地一笑說:「那你還以為我是什麼雅人呢,在國內沒看穿被蒙蔽了,在這裡總看穿了。」 兩人躲到一個屋簷下互相拍打身上的雪,忽然相視著就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帶了一點哭聲。那家門開了,一個中年的白人男子探了頭驚異地看我們,又要我們進屋暖和一下,我們謝了他,又走到風雪中去。我說:「我臉凍麻木了,會不會出事呢?別凍出一張花臉子!」 她說:「我都快凍僵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