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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我一看是那個要了平底鍋的人,便說:「我已經退學了!」

  他說:「我們那邊去說說話。」

  老宋馬上叫另一個過來打。我丟下牌就過去了。

  我們在窗邊坐下,看著窗外的雪景和遠處的大西洋。他自我介紹說:「周毅龍、周恩來的周、陳毅的毅,賀龍的龍。」

  說叫周毅龍。我說:「這名字很熟。」

  他望了我不做聲,等我回憶起來。我說:「記不清了,反正見到過這個名字。」

  他說:「我也是學歷史的。」

  我一下記起來說:「前兩年在《歷史研究》上發了文章引起一場爭論的,那個周毅龍就是你?」

  他點點頭,對我記起來表示滿意。我說:「博士畢業啦?」

  他說:「還差一年,急著出來就放棄了。」

  我說:「太可惜了。」

  他說:「有國出不出更可惜。」

  我以為他過來讀博士,誰知他是探親過來的。

  他摸出一包中華煙彈出一支叼了,又彈一支讓我拿了,又詳細問我進歷史系怎麼申請,獎學金怎麼弄。我說:「在國內你應該再堅持一年,太可惜了。」

  他哧地一笑說:「可什麼惜,國內有什麼搞頭?一輩子,不說一輛車一幢房子,就是一套電器都搞不到。不出國這一輩子要窮到頭了,想起心裡發冷。有些東西騙別人可以,騙自己就太沒意思了。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中國的文化人看不穿,一個虛名哄他吊著他一輩子。可憐呢。」

  我說:「找點心理安慰吧,出本書死了可以當枕頭,在人世上過一遭也留了點東西在人間。」

  他噴一口煙不屑地說:「連你也這樣想,中國文化真它媽厲害,說得不好聽點是殺人不見血。說句不謙虛的話,我也寫過一本書呢,送了十本給圖書館,過了一年我去書庫裡看,倒有九本沒有人借動過。我當時中了電似的呆在那裡木了,一輩子幹什麼,製造歷史垃圾嗎?到這份上自己騙自己也騙不過去了,還不覺悟再覺悟也沒有意義了。這就下了決心出國來了。」

  我說:「你什麼都看透了,錢總還沒看透。」

  他說:「那是那是。有時我窮急了也在心裡操錢它娘幾句,罵一聲錢是狗屎,是臭大糞,但人沒有這臭大糞還真就寸步難行。狗屎臭大糞是有錢人罵的,我今天還沒這個資格。想到底,人除了及時行樂還有什麼,年輕人說這個話是淺薄,我說這個話是深刻。到如今三十多歲真有緊迫感了。萬古千秋,倒是哄誰呢?」

  我抽了煙說:「老周你怎麼變了,你那篇《歷史精神與現代文明》可不是這個調兒。當代人們精神救贖,這可是個大題目。」

  他說:「等自己得了物質救贖再說吧。」

  他又問:「來有多久了?」

  我說:「快半年了。」

  他湊近我詭秘地眨著眼說:「老實說吃過洋肉沒有?」

  我嚇一跳說:「活還這麼累,還有那份心思!老周你出國動機不純。」

  他淡然一笑說:「沒吃過洋肉,那不白出來一趟?」

  我笑了說:「老周你語出驚人,不同凡響,把我都嚇著了。」

  他說:「你這人到底沒想通,中國傳統好厲害啊,把外在的壓力轉化為內心的自律。人只能活一世,壓抑自己又有什麼正面的意義?」

  我說:「怪不得你博士都不要了跑出來。不想回去了?想移民了?」

  他說:「那是當然的,不然誰出來呢?你不想?」

  我說:「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你以為這地方是我們呆的嗎?」

  他一笑,像是原諒了我的平庸,說:「那看你怎麼混了。我想讀個博士,在北美總會找到立足之地。」

  看他讀個博士說得這麼輕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特別的蠢。我說:「你倒有雄心壯志!到頭來還不是苦一輩子!」

  他說:「那也看為什麼,我可不是為了什麼虛的東西,什麼學問,什麼推動歷史。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倒推得動歷史?那些人在想像中把自己看得成上帝一樣!說好聽點是天真,是愚蠢,說得不好聽是不要臉。」

  這裡有個女人叫:「毅龍,毅龍!」

  我一看是趙潔。原來他是趙潔的先生,這使我對他的一點敬畏蕩然無存。趙潔挽了他的胳膊催他回去,說話也嗲聲嗲氣,表演似地誇張著他們的親熱。老周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太過分了,她卻受到了鼓勵似的更加嗲起來。老周擠著眼對我一笑,兩人相挽著去了。

  舞會音樂嘎然而止,天色也昏暗下來。(以下略去400字)

  晚上開車去了莫爾教堂,這是聖約翰斯最大的教堂。去的時候連走道裡也站滿了人。我們學了洋人的樣子,在門口一個鑲在石柱上的小池中點了聖水,在胸前劃了十字,從人叢中往前面擠。我驚異著平時街上總見不著人,今天從什麼地方冒了這麼多人出來?我們一行人一邊說:「Excuse me.」

  一邊往前面擠。那些人都很客氣,儘量側了身子讓我們過去。前面的聖殿跟個舞臺差不多,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年輕牧師在佈道,後面是耶酥受難雕像,幾個牧師在一旁敲著法器。人叢中我看見周毅龍在那一邊過道上,他也看見了我,互相做了個手勢。幾個穿紅色制服的人在人叢中穿梭來往,手中持著一根杆子,前面裝了個布袋,伸過來伸過去募捐。伸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假意在羽絨衣口袋裡摸了一下,捏了空拳塞進去,感到裡面滿滿的都是鈔票。思文也跟著把手伸進去一下。我用眼神去問思文真放了錢進去沒有,她詭笑著搖頭。我湊在她耳邊輕聲說:「狗膽包天,上帝也叫你騙了!」

  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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