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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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我心裡經常疑惑著,紅塵俗世中有著某種難以理解的神秘力量早已作了既定的安排,不然事情為什麼會是這樣而不是那樣?我從來不信上帝神仙之類的話,可有時還是忍不住這樣想。有時候一念之差對一個人命運的意義,要大於他多少年改變命運的艱苦努力。那種超然的力量有時真的使人們感到了生命掙扎的徒勞無益。 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天,我清早起來去華語學校給那些小孩上課。走的時候思文還睡著。我怕澆豆芽有淋水的響聲驚醒了她,就給她留了一張條子,寫了「澆豆芽」三個字。上完課聯誼會主席老宋開了車來接他的女兒,跟我講起聖誕節準備組織一次活動,問我願不願參加籌備。我毫無興趣,為了禮貌我跟他討論了一個小時,最後又告訴他我想退學了。他見我不斷看表,說:「你該回去了,林思文等你呢。那天一定來啊。」 回到家裡思文喜氣洋洋地說:「豆芽已經洗了。」 還表功地伸了漂得紅紅的手指給我看。我說:「怎麼就洗了,到晚上明天早上才發好呢!」 她說:「你自己留條子要我洗的!」 我說:「我要你澆豆芽。」 她從垃圾袋中把那張條子翻找出來,說:「哦,真的是個『澆』字。」 我說:「本來要到晚上,你提前了質量會受影響。」 她不高興說:「我剛洗的,你自己又不早點回來。我還累得腰酸背痛呢。」 我說:「你現在是孕婦呢,也不小心一點。」 她笑笑說:「沒事,醫生說了要多活動,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和平時一樣。」 既然洋醫生都說了,那一定是對的,反正我也不懂。 第二天早上,思文一起來就說肚子痛,去了水房,回來神色大變,說:「有血。」 我大吃一驚問:「多不?」 她臉色蒼白,說:「好多。」 我從床上跳起來抓過電話想打給醫院,又不知道號碼。我急急地翻著電話號碼簿,想叫一輛出租車。思文伏在桌子上捂了肚子臉色煞白冒著汗珠說:「我來。」 我在一旁說:「救護車!」 這提醒了她,她指指床上的外衣,說:「號碼本!」 我從衣服裡摸出電話號碼本給她。她伏在桌子上給醫生打了電話,說:「救護車就來。」 我扶了她到樓下去等,心裡想著:「流產了。」 不敢說出來。 外面很快響起喇叭,一輛白色救護車停在門口。我扶著思文到門口。車上跳下幾個穿白衣的人,迅速從車中拉出一副擔架放在雪地上,扶著思文躺下去。擔架把我嚇壞了,腿子直發抖。她躺下去的時候我發現她褲子上有血浸出來。在車上我拉著她的手,冰冷冰冷的。 思文被推進手術室去,我在外面坐著,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我的腦海象一片遼闊蒼白的天空,各種念頭象一隻只大翅膀的鳥飛越而過。當我想盯住一隻鳥仔細觀察,它卻振翅遙遙遠去。終於我在心中確定了流產是已經無可挽回,可不知會有什麼後遺症沒有?接受了這一事實之後,我想到了它的意義。把我和思文聯在一起的鏈條,現在已經斷了。這種陰暗的想法使我全身發冷,那念頭卻不由自主地冒出來。潛藏在心底的思想又開始活動,我竭力想避開不去細想,但越是想避開就被自我提醒著避不開。 我想像著許多神色陰沉的人在微雨的街道上走著,一張張蒼白潮濕的面孔高低起伏,忽隱忽現,其中一個似乎就是自己。想看清楚時忽又閃到人群中不見了。坐在我對面的兩個人神色凝重,沉默不語。牆上的掛鐘在他們頭頂滴答響著,越過沉默的時光,那均勻的不動聲色的聲音應合著我心跳的節奏,把時間切成細碎的殘片。我忽然想著人是一種很不安全的動物,不然自己並不是個狠心的人,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產生這樣的念頭。這時我對世界產生了異樣的感覺。覺得對世人世事要重新理解。強烈的懷疑和灰心情緒在心中彌散開來。 正默想著,有一個聲音在我旁邊說什麼,我聽不懂也沒有注意。有人輕輕觸我一下,我一看是個女護士,我呆望著她,她把手中一張表格放在矮桌上要我簽字,並做了一個簽字的手勢,我才明白她是找我。我很快地在她手指著的地方簽了名,她面無表情說聲Thank you一聲,跨出幾步,聲音滾在喉嚨裡,又停下來,看著女護士拐了進去。 思文終於被推出來了,眼睛睜大著毫無表情。我跟了擔架車走,一邊問她「怎麼樣」,她眼睛眨一下算是回答了我。我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卻說不出,沉默著隨推車進了電梯到三樓病房。醫生吩咐幾句,又拿來一些藥和手紙離去了。我坐在床邊望了她,她也望了我,都沒有話。我想著實在應該說幾句什麼了,卻說不出,也不知說什麼好。她一隻手露在毯子外面,我抓住了說:「冰涼的。」 她輕輕掙開縮了進去,雙眼毫無表情望著我,象要把我的臉看穿似的,我沒有勇氣迎接她的凝視,把目光轉向鄰床,那個女人正在看床頭小電視,對了電視自己嘻嘻的笑。思文的目光追隨著我,我倒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鬼被她看透了,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不自然起來,好象都是故意做出來給她看的。我問:「還痛不痛?」 她輕輕搖頭。在難堪中,護士送來了三明治和牛奶,我接了盤子說:「吃點東西。」 她又搖搖頭。我得救似地問:「我回去給你做點中國飯菜來好不?」 她點點頭。我馬上跑下樓,踩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裡跑,一路上張開嘴喘著,在冷空氣中吐著白氣。 思文在醫院只住了一晚就被催著出了院。我只簽了個字就算結了帳。簽完字我問那個人,如果要自己出錢得付多少錢,他說:「May be three thousand。」 我嚇了一跳。思文出院這天我給威爾遜教授打了電話,告訴他家中有了麻煩,問考試能不能推遲幾天,到聖誕節前兩天再考。他說聖誕節要回紐約,機票已經訂好,能不能推遲到下個學期,還要請示一下遜克利爾。不知為什麼,我沒有經過細想,心裡一衝動,就告訴教授說,我想放棄學習去找工作了。他問我是不是最後的決定,我說是的。思文在床上聽了,急得直搖手掀開毯子就下床來阻止,想搶我手中的話筒。我用嚴厲的眼神止住了她,又匆匆和教授說了幾句,道了歉也致了謝,放下話筒。 思文臉上陰沉沉的,我只做個不懂。她終於忍不住說:「這麼哈一口氣就決定了,也不商量一下!」 我說:「心裡早就決定了,就憑我讀這個書還不是坐精神監獄?」 她說:「你逃避困難,你沒有勇氣接受挑戰。」 我說:「謝謝你理解了我,好同志,能不能握一握你的手表示感謝?」 說著強拉了她的手握了。她甩開說:「這樣難得的機會,你就這樣放棄了。國內的人都知道你讀研究生了,看你回去怎麼交待,我真的為你著急。」 我說:「我欠了誰的,我要交待!我的面子觀念可沒有那些人重,為了一瞬間的光彩付出那麼多,再說是不是真那麼光彩還沒討論呢。」 她說:「只有你對,別人都是傻瓜瓜?你不為了面子也要想想在加拿大呆下去不拿個學位怎麼行?」 我說:「又說到這個地方來了。我這樣無能的人在加拿大呆下去?我也配嗎?你乾脆拿把刀殺我一刀算了。」 她說:「加拿大是地獄!打個電話救護車幾分鐘就來了,別的地方可能嗎?人家都想移民,是有道理的。」 我說:各人有各人的情況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不勉強別人,別人也別勉強我。我不說別人錯了,別人也別說我錯了。就算錯了,也就錯了,我錯有錯的道理,世界上的事也不見得一定要對才是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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