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四二


  思文回到床上躺下去,說:「固執又來了。答應改百分之五十,一點都不改。我病了,我懶得生氣,我剛才怎麼這麼蠢。」

  說著自嘲地搖搖頭,表示不理解自己怎麼又跟我認真了。我說:「對不起了,你丈夫沒法給你掙臉。退學的事,借你一句話說,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不要商量了。」

  她躺在那裡撅嘴冷笑一聲,說:「隨你,莫把我自己氣病了,我的病還沒好呢。」

  我說:「還是要謝謝你讓我過了一回留學生的癮。」

  她說:「早知道呢,又何必呢。」

  我說:「早知道他這麼沒出息沒志氣呢,又何必嫁給他呢。」

  她賭了氣說:「那也可以是這個意思,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吃。」

  我沒想到思文這麼重視這件事。女人有虛榮心,希望丈夫強大,這不奇怪,沒有才怪呢。這個我懂。可是懂也沒有用,越是懂了我越是想反其道而行之,心中好象有鬼一般。

  我在心裡反復體會自己的感情,有時在寂靜中閉了眼潛心去思索,覺得對思文再也難得再有那種熱情,我現在是機械地扮演著丈夫的角色。我說不出更多的理由,但心中就是被什麼追著纏著似的丟不開那種念頭。聖誕節前最後一次去學校我收到了舒明明的回信,她的熱情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說自己等我到明年十月一日。我竭力回想自己給她的信並沒有什麼特別暗示,值得她給我這樣一個承諾。我心中突突跳著,把信疊好了放在襯衣口袋裡。我擔心自己對思文的感覺是一種自我誤導,悄悄在心裡將她和舒明明作了比較。

  有一天思文不在家,我拿信紙列了表,把兩人去作對比。思文雖然更聰明更能幹有更高的學歷,甚至身材更好更漂亮,而舒明明唯一的好處便是性格溫和,我的感情本能的傾向於這一邊。連我自己也不理解,一個好處便壓倒了那麼多好處麼?但我還是不能用思文的優勢從理論上說服了自己。我疑神疑鬼地懷疑自己有點心理變態,不然怎麼會呢?我記得朋友曾說過,一個男人心中有兩個女人,他想念的肯定是不在眼前的那一個,恐怕這就是最後的解釋。沉思之間,思文開了門進來,我竟沒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急切之間我把那疊信紙翻個邊,在上面亂塗亂畫。思文湊過來看一眼說:「寫什麼?」

  我一邊畫個人頭像淡然說:「鬼畫符呢。」

  顯然她對我在信紙的反面畫寫有一點疑心,以為我是不是給家裡寫信說她的不是,很自然地伸手把那疊信紙翻過來,看見有兩行字,卻不是信,沒有細看也就算了。我緊張得心直跳,幸而她並沒在意。又一想自己是用A和B代替的名字,她看了也看不出什麼。趁她去了水房,我把那張信紙撕下來,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冷空氣進來吹得信紙嘩嘩的響,我把信紙從縫中塞出去,看它飄啊飄,飄過屋後的小坪院,掛到街道對面冰裹著的無葉的樹枝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