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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我說不出話,眼睛盯了牆角不開口。她說:「你有什麼話趁現在都說了,現在不說,以後沒有機會說了。」

  我一狠心說:「別說我狠心,人的心有時走投無路了也非得狠一狠。我不想在紐芬蘭呆了,我要走。我本來想回國去,但想起到北美來一趟,來回的機票錢都沒賺到,幾件電器也買不起,太不甘心了。錢這個東西真厲害真太厲害了,到了這裡才有這樣痛心的體會。」

  她說:「你就這樣回去了,別人會笑你。」

  我說:「事到如今我還怕別人笑?我讓他們笑去,有時候想起來死都不怕了還怕笑?笑話!」

  她說:「那你真要回國,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我說:「聖約翰斯賺不到錢,我想到紐約去找胡大鵬,打黑工就打黑工,拼出命來幹半年,再回國去。」

  她說:「美國你去不了,你簽不到證。」

  我說:「辦旅遊簽證試一試。」

  一提到這些具體問題,我又灰了心,我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將生死置之度外獨自面對一個未知的世界。我又說:「國回不了,美國去不了,紐芬蘭又呆不下去,那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說:「你實在不願在這裡你回國去,我們還有三四千塊錢,你拿去,給我剩幾百就夠了。你買了機票還可以買幾大件。」

  停一停她又說:「你回國去倒也什麼事也沒有了,我留在這裡,比你要苦得多,要工作,要寫論文,還要準備生孩子,以後會怎麼樣,我想都不敢去想。」

  天啊,說了這麼多話,我倒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給忘了,孩子!我垂了頭,反復在心裡問自己「怎麼辦」。讓她一個人帶了孩子在這裡?還是這樣維持下去?我面臨的現實是多麼殘酷!我的心痛得都麻木了,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過一會緩過來我說:「孩子不能要,到醫院去做了,他生下來沒有父親,那他太慘了,那等於是害了他。趁他現在還不是一個人,他還不是一個人。」

  思文身子往後一縮說:「不行,我要把他生下來,我一個人在這裡太孤獨了,讓我也有一點希望。他生下來就是加拿大公民,政府會出錢養他。反正你的兒子種還可以,不醜也不蠢。你心裡再怎麼恨我,有了他我將來也會在心裡感謝你。」

  我說:「林思文,你不要感情用事,生下來他苦你更苦。以後你還要結婚的,帶了孩子你怎麼辦?你要為自己著想為自己留條路。你想孩子了以後還可以生。」

  她被我說動了心,雙手捧了頭不做聲。過了好久抬起頭說:「那就聽你的,到醫院去好了。」

  我說:「走。」

  她說:「走。」

  兩個人都站起來,走到門邊。她又回過頭去,在地上把那把鋼絲發梳撿了,扔到垃圾袋中紮了起來。我意識到現在已經到了人生的關鍵時刻,任何一個想法,都會影響我和她的一生。我心裡突突地跳著,下了樓,我說:「搭單車去?」

  她說:「外面有雪。」

  我說:「攔部出租車?」

  她說:「只要你捨得。」

  我使勁地拍著頭說:「這麼沉,這麼沉。」

  她說:「怎麼辦,你說。」

  我說:「讓我再想想。」

  雙手叉在頸後蹲了下去。她坐在沙發上說:「想吧想吧,你想吧。想好了不想了再把你想的告訴我。」

  蹲在那裡我心中象踏過千軍萬馬。半天我長歎一聲說:「走投無路,真的走投無路。」

  思文說:「高力偉你這麼苦那還是去醫院算了。你回國去,我一個人在這裡慢慢混下去,天也不會把人的路絕了。」

  我說:「你也想離婚?」

  她說:「我倒是不想,你要我也沒有辦法。」

  我連連歎氣說:「家破人亡,吃虧太大了。想起來都怪我那時候心血來潮,怎麼想起就順口溜出一句話,要你去要美元考託福。不然現在在國內過個平安的老百姓日子,又有什麼不好!苦是苦點,也不至於苦成這樣子,慘成這樣子。想一想人又何必呢!」

  她說:「那不離婚可以不呢?」

  我說:「不離婚不知道明天你又拿什麼打我,皮肉痛我沒什麼,心裡痛得受不了!」

  我用一根指頭戳著胸前說:「這裡,這裡!」

  她說:「我絕對錯了,絕對是我錯了,我心裡清清楚楚是自己錯了。但是你可不可以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固執改百分之五十,我保證改百分之百。我結了婚的理想就是做一個賢妻良母,可就是被事情逼成這樣!我能不能有最後一次機會?這一次是真的最後一次了。你不信我,我寫個保證放到你那裡,我沒做到以後你拿出來,要怎麼樣我不說一句多話。」

  我說:「機會你已經有過好多次了,早跟你說再動手會出事的。到現在我怎麼相信你,你自己說!老實說我心裡最後一點感情被你昨天一打都打跑了。」

  她歎氣說:「我現在也不是求你,只是心裡還是捨不得你。」

  又低了頭半天不做聲,眼淚直往下滴,落在地毯上。突然她使勁把腳一跺,雙手握拳用力打自己身上說:「只怪我自己,只怪我自己!」

  我連忙跑過去抓她的手說:「不要這樣,思文,不要這樣!」

  她發瘋似地掙開我的手,往身上打得更重,哭嚷著:「打,打!都只怪我!讓我打,讓我打!我心裡好恨我自己啊!」

  又抬起一隻腳使勁踩另一隻腳,痛得咧著嘴倒在地上,伏在肮髒的地毯上嚎啕痛哭。我一把抱住她,說:「思文,你別這樣,我們不離婚好嗎?以後我們不吵架,在這裡苦幾年回去好好過日子。」

  我說著也淚流出來。安妮和酒鬼在樓梯上探了頭往下看,見我望著他們,馬上又縮回去。我沖著他們拼命叫一聲:「滾!」

  也嚎啕痛哭起來。兩人痛哭著站起來,攙扶著上樓回到房中。

  漸漸的兩個人都哭累了,聲音微弱下來,最後只剩下相呼應著的一吸一呼的聲音。兩人相望著,都不說話。我看她臉上點點淚痕,楚楚可憐的樣子,一種突如其來的欲望湧上來,在我血管中游走,模糊的一片終於凝聚成一種明確的指令。

  我不好意思地推她一下,她莫名其妙地望著我,詢問似地「嗯」一聲,見了我的眼神,馬上又明白了,臉上浮出一絲羞怯。我撫摸她的頭,她象羊羔子一樣軟倒在我懷中。我摟了她愛撫著,有一種新奇的感受。我一隻手用力掐她的胳膊,她忍著痛輕輕呻吟幾聲,卻一點也不抗拒。這種順從使我更加亢奮,便去解她的衣扣,她軟手軟腳地用細微的動作配合著我。鑽到毯子底下,我問:「行嗎?醫生怎麼說?」

  她說:「沒關係吧。」

  把頭靠在我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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